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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2 / 3)

景行接过钱推门出去,凝望着马路对面的花楼窄巷不断进出着相挽的人。那场景于租界像是呼吸般寻常。那些太太会选择春黛的咖啡馆,同时起到监视作用,因为附近就是秦楼楚馆。若是她们事先声明在这里打牌,丈夫自然会收敛一点。他们之间曾互相交换过花笺吗?

他伫立片刻,若有所思,攥紧钱往巷尾走去。

夜深人静时,若昕在睡梦中忽然听见门被推开。自从被贩卖后,她的睡眠一直很浅,立刻惊醒开灯,张皇地盯着门口。

王渝谦跌跌撞撞地闯入。他难得饮到酩酊大醉,脸色通红,喘息声也格外剧烈,倒在了床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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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昕缓过神,下床替他盖上被子,正要去打水。王渝谦一把拽住她的手,咕哝了句:“这样难吗?你就不能多看我一眼?”

她平静地推开了。

他以手覆面,笑声从指缝间渗出:“我不是个贪杯的人,但是今日不用我请客,就多喝几杯,不能辜负他们的美意。反正我也无事可做。”

他拿了枕头折叠垫在身下,把手臂也压在脖颈下,蜷缩着身子侧卧,那睡相竟和嘉明一模一样。

“我真的没醉,就是头晕,能看清眼前的事物。但是我真的好想睡一觉,眼睛睁都睁不开,一闭上后却又睡不着了,只是一味地头疼。求你让我在这里躺一会儿行吗?我喜欢你房间里的香气,闻了后可以不那么恶心。”

若昕起身打开香料匣子,点了一卷檀香,放置在香炉中。她不经意看见他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阴森,温和,凶狠,冷笑,怅惘竟都不复存在,唯独剩下最本真的脸。他像千面罗刹般,对任何人都能显出不一样的面孔,面对至亲家人是冷漠严肃的家主,面对官场同僚是笑里藏刀的政客,面对青云前程是蓄势待发的青年,面对两国政斗是隐忍任重的使臣,面对丁真永草又成了温润如玉的公子。可他在面对自己时,又是什么面孔?喜怒哀乐,好像从没有掩饰过。

若昕说:“你要睡这儿就好好睡吧,先去泡个热水澡,至少能睡得舒服点。我去给你拿衣服。”

他立马从沙发上坐起,照做无误,似乎醉意也一扫而空。当他从浴室出来后,才发现她在沙发上已经铺好了床褥。

他蹙眉道:“你就让我睡沙发?”

“这是你的地盘,自然是你睡床上。”

“何必这样做作。”他瞬间冷了面孔,僵硬地说:“你睡上去。”

他执意躺下,径直抢过她手中的被子将自己一卷,面朝外侧睁着眼睛,一声不吭。来回一折腾,两个人都睡不着了。

若昕终于问:“你为什么要留下?他们都走了。”

“我能走哪儿去,即使是跟去,也永远受制于人。”

他像是在看一场尔虞我诈的戏,哂笑道:“帝王已出逃的宫殿,臣子反而没有离开的必要,跟随只会更加感到无能为力。”

“你相信我们有胜算吗?”她迫切想知道地答案。关于此事,身边唯有王渝谦能拿出最有信服力的说法。

“你是否期待能守住宫殿,有朝一日迎回你的帝王。”

“若是在那之前,我没有被敌寇同宫殿一并烧毁作以示威;或是在那之后,我没有因虎口逃生而被帝王猜忌,同我的故国一并陨灭,那我应该是期待的。”

“你的故国?”

他的声音变得喑哑:“你听说了吗?日本人在南京屠城。家族里的亲人直到现在都没有发信给我。”

他发出一阵干瘪的低喃:“你现在还相信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吗?”

她不再回答,缩在羽绒被中,感到四面楚歌的寒意前后夹击,侵入骨髓。原想安慰几句,却记起北上的时光,也是突如其来的灭门,形神俱如枯槁,什么良言都不顶用。

“你不安慰我两句吗?”

他见她缄默,哂笑道:“你也认为我是个不需要安慰的人吗?”

他的语气仿佛是在说笑,说出一段与平时的他绝不相符的话:“魔鬼即使身在地狱,它也并没有改变任何为人时的性格,真正断绝七情六欲的早就升上了神佛天国。它们和人并无太大的区别,收获时欣喜,在意时感动,误会时委屈。靠近钟情的人,我会窃喜;目送重要的人远去,我也会心倦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