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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坚持要送他去坐电车,景行明白他是有话要说。在路上,沈从文觑见他手中的《家》,终于开口道:“景行,你是个生性淡泊的人。其实无论等不等得到,对你而言,陷得太深未必是好事。尧棠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周围随意一点涟漪就能激起他内心的风浪。”
他谈起这位好友,不经意地露出敬佩又无奈的笑容,道:“他一直很爱看法国革命史,所以他在面对现下浑浊的世界——怀揣激昂的斗志和悲悯的情怀。他对封建荼毒的批判,对自由民主的向往之心要比我们强烈得多。我们是在等待中出一份力,他却是在用灵魂斗争。”
他的目光停驻在书上,沉声道:“他不会运用优美的辞藻和深沉的语言将他的作品达到文学上令人满意的高度。因为他的内心是一团肆意蔓延的烈火,并不是一片月色朦胧的原野。甚至有时候,他经常会烧伤自己。”
“有很多人都在斗争。等待是否会成为寡淡?”
“反抗的形式未必是斗争,付出也未必要用牺牲来定义。同样是守护,不同的只是选择。”他目色温润,诚恳地说:“我南下之前,徽因来找过我。她请求我,若是有时间就来看看你。如今的社会境况,她也很担心你,让我告诉你,并不是所有的花都要将坚韧藏在锐利的刺中,亦有在水畔静谧盛开的夏花,同样拥有一段从不言明的坚守。”
景行一路沉思,回到家时看见谢诚至正坐在院子里。他不像在喝下午茶,坐姿一点也不惬意,双臂交叉于胸前,凝视某个位置。景行喊了他一声,他回过神来道:“你回来了,要喝咖啡吗?”
景行察觉出他有心事,在他身边坐下,问:“你在看什么?”
谢诚至冷笑一声,说:“这条路上人来人往,穿戴一样的衣履,却有不同的想法。我猜不到他们在想什么,但是我必须要猜。”
景行接不了话,只好道:“官场上本就是这样的。”
他实话实说,所以他从不愿意涉足。在景行看来,穿梭于官场无异于在深夜的大海浮沉,何况海面又平静到令人五感麻痹。
“别的事就算了,这样的大事,我竟然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谢诚至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角,冷声道:“不管他们是什么心思,只要我们能猜透就什么都不怕。就怕是,他们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思究竟是什么。”
有人走过来,谢诚至对景行道:“你回房间准备功课吧,晚饭想吃什么去和沈妈说。”
景行进去后,那人走到谢诚至的身边说:“佐藤和雄还有周檀海一起去了王渝谦家。”
谢诚至捏紧了拳头,霍然起身,带人往书房走去。很快就要迎来酣战,他并不喜欢拖沓,但必须要忍。这条路上,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同,但有一件共同的事,所有人都必须擅长做。他们和文人不同,在处世风格上须得截然相反。
若昕上前给他们泡了茶,纵然来的又是她不愿看见的人。她亦不明白为什么她会那样瞧不上周檀海,或许是觉得他长了张善变的脸,不论是面相还是说辞,都正应了“狡兔三窟”。她做完这些事时,始终淡漠着脸,摆好茶后一言不发地往楼上走去。周檀海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他认为女人在此时该有自知之明,无需男人多言就懂得退场。佐藤对她却已很不满意。既没有恭谨地走小步子,也没有按茶道好好给客人烹煮杯茶水,连温顺乖巧的笑容也没有,简直像个十足的泼妇。而且他无意间发现,刚才她端茶过来时,目光从自己的脸上闪过,竟有一缕浑然不放在心上的冷漠。那对佐藤而言,无异于最大的蔑视。当那道冷漠镀在了一张异样美丽的面孔上,他更是感到极度的厌恶。
他重重地哼一声,像马一样几乎要喷出白色的浊气,冷笑道:“王先生,中国的女人都很不讲规矩的么?”
王渝谦和周檀海同时抬目看他。周檀海受了惊,反而比当事人先问:“伊藤先生何出此言?”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国家的男人太没有骨子,居然让女人挺着胸脯到身前来平起平坐,难怪打仗一直输。下次还是我请你们去我家坐坐,让你们看看丈夫应有的样子。也请王太太去,惠子好示范一下什么是妻子应有的礼仪。”
他嗤之以鼻地出言讽刺,端起茶来皱了皱眉,用力地拍在茶几上,溅起几滴茶汤。
周檀海极聪敏地解释:“我们国家自古讲究妻子和丈夫举案齐眉,现在也提倡自由民主了。”
王渝谦端起茶笑着说:“若是您不介意,改天一定登门造访,也好让内子和佐藤太太学点规矩,她确实不大懂事。”
“随时都欢迎来。女人就是女人,嫁过来就要伺候丈夫,连基本的规矩都没有,和猪狗有什么区别。”他向来不屑于听取周檀海的观点,说话时不停地把拳头砸在椅子的把手上,砰砰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