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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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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去亨昌里后的兆丰公园里散步,或是夜晚沿愚园路漫无目的地闲逛,走到忆定盘路再返程。又培养了一些新的爱好,譬如在学校里参加社团跟前辈学习油画。因圣约翰主打“外语教学”,讲究全面发展,教学模式西化,又有许多在英法留学归来拿二次学位的人。不少学生左宜右有,所以校园的艺术氛围很好。再有就是他爱上了沪式点心和来自四面八方的外国甜品,清甜的味道能让他想起一些近乎遗忘的模糊记忆,已无法拼凑成清晰的图案。景行领了图书馆助理微薄的薪水,会去买一些西番尼和桂花拉糕,上楼拿本书边看边吃。

寒假就要开始,但是他并不能回北平过年。在考试前就收到了胡适的来信,北平的状况很不好,让他过年最好不要回来。他知道其中的缘故,十二月九号,北平学生为了保卫住华北主权,如九年前那般又发起游行,号召南京采取武力驱逐倭寇,收复山河,在王府井大街南口遭到殴打,十二月十六号,情况更甚。

景行担心林书南的情况,给他写了两封信寄去。一月初他收到了林书南送来的包裹,里面除了信,还有一件羊绒白毛衣和一副灰手套。

期末考试后,他从学校穿过兆丰公园走回家,因为在想寒假的安排,一时出神竟过了马路往定西路走了。

等他回过神来,正走到一家新开的店门口。墙上贴着招聘寒假工启事,工钱很合理。他在外头大致看了一眼店里的装饰,像是一家咖啡馆。他思虑了片刻,决定进去试试,反正不能回北平,不如找份工作,能积攒些钱减轻生活负担也好。

推开木框玻璃门后,迎面而来的是类似栀子花的馥郁香味。那并不是应季的花朵,而是诸多香水混杂在一起的气味。他走到柜台前,一个很年轻的女服务员正在看杂志。景行叫了她两次,她才极不情愿地从小说中把头抬起来,看上去最多不超过十八岁,两颊撒了好些雀斑。她嘟哝道:“老板娘,有人来应聘嘞。”

然后她又把头埋进花里胡哨的封面中,再也不理人了。过了很久,才有一个穿葱绿旗袍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她扭着腰肢,低头理了理松了的纯金葵花领扣,唠叨道:“来了来了,催死啊。我好不容易抓了一手好牌,就拱手让了人啦。”

春黛一抬头,看见景行后激动地笑了,忙上前招呼道:“哎哟,是你啊。”

她很兴奋地把景行邀到落地窗边的位置上,压根就没把他当成之前的下人看,倒像是招待远道而来的挚友,对柜台里的女孩道:“美娜,倒两杯咖啡来,留给自己喝的那种。”

景行偶遇到故人,既有惊喜,同时也慌乱到结巴,一时不晓得说什么好,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同时,另一种心情也在克制不住地作祟。

她看出他窘迫的原因,笑得花枝乱颤:“哎哟,你怎么到了上海,国际大都市,还是呆瓜一样的啦。叫我李姐吧,现在别人都这么叫我。”

春黛把咖啡推到他面前,热情地说:“吃呀,这是巴西运来的,外面可喝不到这么好的咖啡。不是熟人来,我才舍不得上。”

他啜了一口后,刚想问出心里的疑问。春黛又像是未卜先知似的,抚摸着染得鲜红的指甲,说:“我们是十月份来的。北平什么破情况你肯定也晓得了,报纸和炸弹一道满天飞。王渝谦在北平待着早就没意思了,事事要听日本人的。他留了一手,从过年就开始安排,托了不少关系,终于调到了上海。我和谢若昕当然就跟着来咯。”

景行一顿,不慎饮下过量的咖啡,涩得直呛。

春黛又说:“哎哟,你不晓得啊。上海当官难做哦。他跟的顶级上司的老婆就是个夜叉星,长得丑,脾气又大,不喜欢男人找小老婆,听说还逼死过他的一个老相好,你说她厉不厉害。听说她娘家有钱得很,连她男人做那么大的官也得看她几分脸色。所以他们手底下的官都不敢明目张胆养小老婆的。我呢也不想让王渝谦为难,也懒得去争这些空名头。他就给我单独买了一栋公寓,又给我三万块钱。我就在这里开个店,平时和人打打牌,逛逛街,过日子多舒服。”

景行脱口而出:“那她呢?我——我是说六姨太。”

春黛闪过一丝隐秘的笑容,左手捏紧了右手腕,气定神闲地说:“哦,她呀。她福气好呢,王渝谦把她扶正了。前几天我还他们家玩呢。众星捧月一样,有的是人伺候,都管叫她太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