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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2 / 3)

若昕道:“你给他送去吧。跟他说,嘉明让他教了几天字,进步得很快。今晚若是有空,就过来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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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云高兴地应了一声,立即出去分送。若昕走到花几旁,拿剪子替花露珍除去多余的叶子。红白相间像是冰肌玉骨的美人泣血。她不可能拥有像书中那样山水人家的宁静生活。她以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面对这座宅院的主人,虽不愿意他的羊车驾幸,但是她心里一直明白,他对自己很好。若不是彼此尴尬的身份,不是那一晚的雷霆夜雨,打碎了两人间最后的平静,自己一定是能与他愉快相处的吧。然而那株静静盛放着芳华的山茶,没有任何言语。不知不觉间,她忽然剪碎一株完好无损的花苞。想起多年前,有个清俊少年也是手持剪刀,在花影交错中误伤了自己。

七月初,笼罩在北平上空两年的阴翳,正式落下雷雨。他们因长年紧悬而变得酸硬的心反而终于放下了,直往下坠落,听不见回声和落地的声音。仿佛那就是一个漫长的凋落过程,从没有结果,连死亡都无法终结一切。

景行领到毕业证后,正犹豫要去报考哪所大学。林书南替他找来许多有关学校和各校名师的资料,与他一并挑选想报考的学校。林书南也已经从大学毕业,找到了一所出版社做编辑。他在刚入学时兼修了日语,这家出版社在面试时因此选用了他。他本人对这份工作其实并不大满意,但现在工作实在难找,他也别无办法。

他们看到一半时,胡适忽然敲响了门。他并不是平日温和的模样,而是换了正经严肃的语气说:“书南,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要对景行说。”

他知二人情同手足,平时有话交代从来不避忌,但今日脸色格外难看。林书南不敢多问就走了出去。胡适走到他床边坐下后说:“你也坐,我是和你说件正经事。”

他的眉头始终紧蹙:“你不能在北平念大学了。我替你准备了上海几所好学校的资料,还有几封介绍信。你过两天就启程去吧。先去圣约翰大学试试看,然后再依次往下看,入学考试时间不冲突即可。要是选了其它的学校,就拍封电报回来,我会替你联系我在上海的朋友”

景行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安排,震惊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思绪混乱复杂地搅动。胡适又说:“你是个聪明又刻苦的孩子,而且懂事明理,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望。我相信你父亲一定会很欣慰的。等到了上海后,一切就要靠你自己了,有事就和我联系。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他的语气又变得很温和,但是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决。“叔叔,我能知道为什么吗?”他口齿不清地说:“我……我很喜欢北平。我不能留下吗?”

“我把书南叫出去也是这个原因。现在日本等同于是霸占了华北的主权,城市能保住多久的平安都是未知之数,更何况常生事端的大学。事实上所有学校都岌岌可危,各校的校长和教授都正在采取紧急应对措施。一旦实行,那将会是一场浩荡的迁学之路。你父亲虽然并没有亲手把你托付给我,但是你在我眼中,和祖望思杜并没有区别。我不能承诺你什么锦绣前程,只能尽我之力让你安心念完大学,我也才能安心。上海毕竟是国际大城市,又有各国租界,日本人再疯狂,那边至少也是平安的。”

他语重心长地说:“战乱的局面,谁也无法控制,哪怕是发起人。但是你的局面,还能由你控制。你绝不能因为任何事牺牲了你自己的自由。把自己铸造成器,方才可以希望有益于社会。真实的为我,便是最有益的为人,把自己铸造成了自由独立的人格。为个人争自由就是为国家争自由,争取个人的人格就是为社会争人格。真正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立起来的。”

年过四十的男人将他宽容温润的态度抛开,以严父和慈父的双重口吻,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在他的目光中,所有的反抗都成了叹息般的无力。国不成国,他无能为力复苏城春草木,却至少让家能成家。他眼看山河破碎的断壁残垣马上就要倒塌下来。那一瞬间仿佛什么都不重要了,唯独他眼中重要的亲人的一生。

林书南得知后,并没有说什么伤感之言或是挽留的话,以鼓励的语气笑道:“你在那儿好好念书,别让人欺负了。我过两年说不定也要来上海的,到时候再来找你。”

书南常年作为胡适的学生,耳濡目染,最能明白他的心思。景行在收拾东西时,他坐在床上无聊地翻着《边城》,最后将书丢在一边道:“我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