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渝谦见无人在侧,坐在了床沿上,原想拥兰馨入怀,却扳不动她僵硬的身体。兰馨素来温柔软弱,对一家之主,对其它姨太太,哪怕是对下人都温婉和气。即使吃了再大的亏她也会含笑了之。甚至于大家从不曾见她动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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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一具木偶,神情麻木颓丧,痴迷地笑道:“四年了,我每天都在怕,怕你的宠幸,怕旁人的算计,怕会过得生不如死。我从没有希望过你来,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祈祷你去了别人那里。我从小就眼见妾室与庶出的卑微,受人轻贱,所有人都可以无视他们,当成祠堂香火边的一撮灰。我早就无所谓,其他人的看法更是不重要,可是,他毕竟是你的亲生孩子,为什么要等他死了,你才肯来俯视他的尸体?既然你也觉得我下贱,那为什么又要让我怀上你的孩子呢?”
她的声音太平静,王渝谦根本就不敢相信她是在质问亦或是怨怼,可是却仿佛拥有一阵极大的力量,驱逐自己放下搭在她肩上的手。采苹靠在她的身畔,只是默默流泪。
兰馨抚摸她的脸,把拭去泪水的指尖放入口中,笑道:“别哭呀,总算结束了,不是吗?”
那一瞬间,她忽然挥动手臂,将手心一直紧攥的一枚东西狠掷了出去,正好砸在他的额角。那是一方质地极为坚硬的和田玉观音——她为孩子斋戒礼佛四十九日求来的平安符。
鲜血顿时涌下,迷了他的眼睛。春黛瞠目惊呼,第一个冲上前扶住他。下人听到声响,也从门口冲进来乱成一团,又是检查伤势又是寻医问药。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扰得他头疼不止。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都不要靠近,稳住重心,低头走了出去。
在经过若昕时,他抬目看了她一眼。她愕然了,不知道怀揣何种心情,那几秒的眼神里含杂了太多隐晦的内涵,竟然让她一时忘记了对他的怨恨。她看到了难以形容的深邃与悲哀,更让她惊讶的是,那眼眸的正中恍若有一丝不可名状的寂寞。
次日,王家拉上了白幡花圈,就在偏院设了灵堂,规模很大,到了午间两口一大一小的棺木躺在中央,围满了祭花和纸人纸马,但并无几个哀悼者。在晨起时分,下人推开房门时,看见五姨太用那把给她儿子裁剪新衣的小剪刀扎破了血脉。她们仿佛早就预料到似的,并没有半点震惊,冷静地向各房各院回禀,然后按部就班,处理丧事,过程早就得心应手。
景行近日必须在家中承担起兄长的责任,照顾好两个弟弟,当然他也很乐意做。因为胡家夫妇牵扯进一桩轰动全城的“陈世美”案。景行才明白,为什么江冬秀会发出那样的叹息。因为这样的事似乎长年围绕在才子文人的周围。那些无法捕捉的风月又再一次毫无同情地成形为现实。
林书南学校的梁教授,因幼时其母未经他同意聘娶乡下的何氏瑞琼姑娘,后来又被骗回乡成亲。但自那日后,梁教授一直抵制洞房,至今未与何姑娘行周公之礼。但凡家人劝他圆房,他就立刻脱光衣服,大声吵嚷把他们都轰了出去,独自在书斋忍气看书。
直到后来他又与何氏口头商定解除婚姻关系。他出资送她去念书,待学成后各自婚嫁。谁知在今年梁教授要与沉樱成婚之际,已与他人诞下孩子的何瑞琼又闹到北平来,控诉他抛弃发妻,要求讨回妻子名分。此事一出,顿时惹得满城风雨。
江冬秀在得知这件事后,执意要站在何氏一边,替她追讨负心人。胡适也和夫人统一战线,不赞成“离婚”,不仅把何瑞琼接到家中居住,还主动为她做起辩护。梁宗岱与胡适原本就关系紧张,在文场上针锋相对,颇有嫌隙,又因此事关系彻底恶化。后来还是梁宗岱败诉,赔偿了七千元后,名誉大大受损,含恨“辞”去教授职位,与妻子一道远赴日本。
那段时间,何瑞琼一直住在胡家。景行每天都能见到她。她似乎一点都不激动,也不难过,依然每天好吃好睡,和周围的邻里说笑。她常常出门去,到下午回来后说:“北平就是朴素,都看不见几幢高楼,一水儿的弄堂矮房。唉,小哥儿,过来吃些芸豆卷和枣泥糕,我刚买来的呢。晚饭你们想吃什么,我做烧鸭饭和蟹黄包给你们吃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