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但是他这几天都没有靠近六姨太,每天都只是挑水打扫或是种花,竟是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闲下来也只是坐在回廊下看书,都不大跟别人说笑。”
王渝谦出神细想,又问:“她现在去哪里了?”
“刚吃完晚饭,带二少爷溜达去了。大爷您在这里等等,按往常的时辰也该回来了。”
“没事,我先回去了。”他感到莫名的松快,留下也没有什么意义,就快入夜了,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北平政务委员会刚成立;他身为新任委员之一,自然有很多事处理。这一升迁对他来说并不是绝对的喜事,日军已攻过长城,即将打入北平,战事一触即发。他此时上任无疑要面临重重困顿。
他刚要走时,春云又道:“大爷,小巧儿来说,今天二姨太去了一家茶馆吃茶,不过没让她跟进去。她也不敢靠近。茶馆的名称和地址是……”她略凑近了些,低声说清了方位。
他听后颔首,脸上分辨不出是否满意,只是说:“这样就好,让她监视好她的动向就行。不需要她去探听重要的事,免得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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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巧儿求大爷能帮她兄弟写封推荐信,找个好学校上课。她不希望一家子都只能做下人。”
“知道了,过几天江秘书去南京。我会让他安排的。”
有欲望的人为他做事,他才会放心。
“春云,那你又要什么?”
春云平静地说:“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知道我的脾气。我最恨别人无欲无求。是个人都会有想要的东西,那是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不然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您也应该懂我的。”
“你还和我打哑谜。”
春云抬目正色道:“大爷,我愿意跟您。是因为我相信,你的前途一定不可估量。如果要说我还有什么心愿的话,那么我只想我的家人活过来。我也有弟弟,我也希望我作为姐姐,能出分力气帮他寻个好学校或是体面的工作。”
春云浮起似有似无的苦笑,“您答应过我,会替我了了这唯一的心愿。那么请您不要忘记。”
王渝谦问:“你在我身边多久了?”
“您认识我十四年零四个月,我在您身边做事刚满九年,那时候二姨太还没有过门。”
“哦,这么久了么。你跟我刚见到时的样子,好像并没有区别似的。你记得可真清楚。”王渝谦笑了笑,似是感慨白驹过隙。
“当然,那时候日本刚接替德国在山东的主权。没过几个月我就被卖到了南京。”
王渝谦记得些前因后果,仿佛春云跟自己说过。她父亲因为在山东参与护国行动,因反日被捕,全家都受了绞刑。她身为唯一的年轻女子,活下来成了军妓,六个月后把一个翻译哄到外头的旅馆,然后在他求欢时用刀插进他的脖子,逃了出去。
他哂笑道:“你怎么能相信我有这天大的本领?”
春云还是一脸平静,无所谓地笑道:“那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总是只有这一条路。已经走了这么久,谁都明白,一辈子就像从山上滚下的石头,有人掉进冷水中,有人卡在半山坡,也有人落地后,就会成为新一座山丘,但是都不能回头了。”
六日,南京发出通告,请求与日本停止在华北的战争。但事态并没有得到丝毫控制。仅在次日,倭寇军队就进攻冀东,采取三面包围北平。当天清晨,一直在城内与日本做内应的张敬尧在六国饭店被刺杀。那一声划破北平寂静的黎明的枪声,让所有人都陷入了又一次的恐慌。他们不再反抗,也不指望着能逃跑,颤抖着目光和双手,等待着那些渗透骨髓的寒光从四面八方打来。三十三年前,也是五月份,八国以镇压义和团的名头出兵北京。五月对于北平人来说仿佛成了灾难之月。之前太后弃宫出逃,而如今南京政府仿佛是早就预料到总会有这一日,在正月就已将故宫两千多件文物南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