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必须锻炼出强大的忍耐力,绝不能像小女人遇到点事就尖叫。她触摸过尚在蠕动的毒蛇的鳞片,不许闭眼睛,必须看着它吐出红信子,就在自己的手指下几寸的地方。以此类推,能让女人胆怯的天敌:蛇虫,黑暗,鬼怪等无稽之谈。更难的是在测验达到优秀后,她又被要求必须装出惧怕的模样,绝不能假,就要像训练前一模一样。
王渝谦是个十足的男人,在凡事上都拎得一清二楚,绝不会因个人的心情影响工作的实行,更不会用费尽心力换来的权利去赞叹感情的震撼。他几乎比领袖还要兢兢业业,至少他不会用权势给予心爱的女人满城风絮。她不知道在他冰凉的臂弯下还能保持多久的浅笑。
王渝谦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眉头一直深锁。长城以北的战事十分激烈,局势并不好看。军事总委员长又向南昌发布公告“攘外须得先剿清内匪,不可轻言抗日”,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攘外必先安内”的通告了,且早已付诸行动,程度之深与狠甚至远甚于抵御外敌,让政局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一干人等都分不清到底自己是何阵营,该抵抗谁,又是该帮谁。叛变,投敌,招降,弃城等事缕缕发生。有些人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叛徒,明明是按着指示向所谓的“敌人”开枪动炮,然而晚上就进了监狱。仿佛不是国与国的界限,而是人心之间相隔数千里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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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搞不清楚该往哪个方向去。盟友和看重他的上司是否可以信任,敌对阵营的同僚又是否绝对僵持到底。他只清楚一件事,他绝不愿意死,以卑贱的方式结束还未真正开始的一生。他还要向上爬,逐步爬到树顶上去,他坚信人的价值在于体现高低之分。
云裳摆好了碗筷后,几个人就陆续来了。他把报纸对折放在茶几上,过去抽出椅子坐下。酒过三巡,王渝谦道:“最近嘉明病了,你有没有去看过?”
若昕搁下筷子,道:“我没有去,二少爷是嫡子,我一个妾室不该私下去看他。”她说得刻意又恭敬,在他眼中倒成了赌气的娇纵模样。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淡漠。
王渝谦禁不住牵动了唇角,向众人道:“我说件事,嘉明年纪小,不能没有人带。李嬷嬷又是个颠三倒四的人,嘉明倒让她教出一身市井气。难得他和老六投缘。我想就让老六带他,也省得他玩心太重,有人管也有人照顾。”
他说的再明白不过,这对于妾室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恩宠。任凭其他人再如何擅宠,也比不过天降一子的恩遇。她依然平静无波,唇角稍微轻扬了下表示知道了。云裳斟杯酒算是恭喜,春黛则更简单,对她笑了一下就揭过去不提。
若昕吃完饭喝了茶就要回去,才走了两步,感受到一股寒气迫近。她忙向一边闪远,果然王渝谦就在身后几寸距离。他的眼睛忽然眯成了一条缝,刀片般单薄的嘴唇几乎像是没有张开。他冷酷俊俏的脸即使表情幅度很轻,也能透出让人心弦绷紧的凉气。他低声道:“你——开心了吧?”
那眼神犹如在打量一个得到了奖励的困兽,在多日的角逐后,他企图抛出些肉,就驾驭住猎物的灵魂,令她成为在他足边乖巧地接受驯服,从而享受到征服的快感。他的表情在她眼里就是如此解读。她最厌恶这种睥睨四方,仿佛所有人都在接受他恩赐的神态,却低眉恭敬道:“是,多谢大爷赏赐。”
说罢她转身离开。园中盛开了诸多嫣红的牡丹,墙角地缝里的枯黄杂草一衬托,像是从朱红色门框褪下来的。鲜红夺目,细看总是有些年代的色调。青灰色的土墙也是四处剥落,滑腻的青苔扎在墙壁的骨肉里,犹如青面獠牙正朝她招手。但她的步伐,始终不快不慢地踏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