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在说一个别处听来的故事那样的淡定,叙述起不堪的往事。“我们原本都住在南京,我被我那个赌鬼爹捆了卖到妓院里去,好给后娘生的弟弟准备聘礼的钱。那个老鸨要来摸我的脸看货,我一口咬了上去。她就让人打我。我也不肯服输啊,就和他们对打。正好王渝谦跟一帮人从里面出来,想是可怜我,就花钱把我买了去。
他跟我爹说,反正卖谁都是卖,他肯多给些钱。谁敢得罪他。他把我带回王家,说我以后就是他的三姨太了。一开始我也不乐意,看他人还不错,就求他让我走。他跟我说,你这个长相,一出了我的门,没有这一家,也会有下一家妓院在等你。哎哟,当时年纪小啊,就被他给唬住了。他也没再说什么,对我笑了下,就出去了。到了晚上他又来,扔桌上一把钱。
原来他派了人装成强盗在路上把我爹截了下来,打了他一顿,把钱给抢回来了。他跟我说,本应该就是我的钱。后来么,他也没说要碰我。然后过了几个月,我看这世道也就这样了,索性真的跟了他。六年了,他是真没亏待过我,吃的穿的都尽力供我最好的,对其他人也一样,都挺好的。除了老四那件事做得过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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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带半点喘气,说了一场英雄救美的桥段。但这美人并不如戏文里老生常谈,对他一见倾心。她的委身是是现实的认命,没有更好的法子。
“他让我做其它事,我都会听命做。只有在这件事上,我实在没心情奉陪。不是什么都能扯上世道,仅仅是我不愿意,就像我从小就不愿意吃大蒜一样。”
“是呀,这档子事女人总是第一眼明白,后面就不明白了。男人最狡猾,从头至尾都明白,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什么意思?”
春黛哂笑道:“没什么,王渝谦怕是要遇上对手了。不过也好,我就爱看他吃瘪,省得他最近几年总是一副二五八万的德性。”
她双手撑桌,啪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挽住若昕的手,笑道:“好了,你们也别搞不灵清了,那种事越想越没完没了。叫上她们,我们出去找乐子。要是不高兴,就去找点快活的事做呗。”她牵起若昕的手,像带小孩似的,朝二院的方向走去了。
深宅的密闻是下人闲聊最频繁的谈资。若昕自然也早就从下人丛中听到那件事:四姨太和一个下人私奔。原本是个不得宠的妾室。但众人没想到王渝谦居然大怒,不惜动用官场关系和家族势力,又派了难以置信的人数去捉他们。后来四姨太被灌毒药死了。但下人的结局就相当惨,他被千刀万剐,肉一片片地切下来,惨叫一夜后活活疼死。他在死前还咒骂冷笑,抖出了私通多年的密事,包括四姨太所生的大小姐也不是王渝谦的亲女。她不敢再幻想离开,她已了解到王渝谦的占有欲和对背叛的憎恶。哪怕那样东西,他并不喜欢。
王渝谦知道春黛的事后,并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吩咐管家解雇掉那些下人,又命人去买了时兴服饰送到二人屋中。他的行为让下人都不知所措。六姨太则像一面尘封的铜镜,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宛如置身事外的路人,令围观者更是一头雾水。
她将两件新衣放进柜子里,拿起绣布,不问世事,也不再去招他,又恢复了初见时疏远客套的态度。但凡王渝谦要求的事,不触及她的底线,她都会照做无误。他很快就恢复了对春黛的盛宠,偶尔会来六院坐坐。
若昕亲手奉上茶水后,坐到一旁去调弄香料。清新的香雾驱除了北平冬日里浑浊的空气,犹如营造出无人见过的十里花廊。他像是迷恋上这香气,时常会来六院小坐。两个人与其说是夫与妾,更像是在同一座大厦中工作的同僚。他看他的报纸,她绣她的花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