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坐回床沿上,沉声道:“我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发烧。”
她还是一脸防备,好歹松了口气说:“大爷,我做噩梦了,今晚没法伺候您。您去别的屋睡吧。”
王渝谦不禁好笑道:“你又开始装模作样了,不过越来越得心应手。”他的目光温和,但像是要在她的胸口开两个洞直视她不安的心跳。“你什么时候愿意伺候我,我又什么时候要你伺候过?”
她怔忡地看他片刻,把脸低斜转向一侧。他竟换了些无辜又委屈的声音笑道:“我就在这坐一坐,你休息你的。我要是乏了自己会走的。”
若昕听他这么说,看他神色的确淡然自若,于是又躺下,只是睡意全无,头还是很昏沉。她睁着眼睛,盯住床幔悬垂的穗子。王渝谦干坐了几分钟,就说:“你要是睡不着,我们说说话。”
她抿唇不语,他便说:“你人在屋檐下,总不得不低头吧。”她不知怎的,竟被他这语气和说辞逗笑了,遂问:“大爷想说些什么?”
“你刚才做什么梦了,那样怕?”
“无非是些陈年旧事,我又梦见家被抄的时候,我爹居然抱起我弟弟就跑了,根本不管我们。还有我娘,她没有哭,挡在我前面,怕我被人玷污,结果她被砍了手。后来我就被卖了,每天只能吃干裂的脏馒头,夜里也没有地方睡,找些干稻草就可以躺了,总是睡不着,手脚上绑了绳子勒得难受。”她刚噩梦初醒,与其说是在告诉他,竟是更像一人在自言自语,重复不敢直面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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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如鲠在喉,半晌才说:“你是把我当成,那些想轻薄你的人了?”
她正寻找着词汇同他解释,虽然事实确实如他所说,却只听他先低声道:“放心。”
她只是默默凝视着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王渝谦又问:“你父亲是叫谢欲吧,新城的药商大家。”他得到肯定后,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把话题往另一个较为欢快的方向引导,“你知道我刚才看你像什么吗?”
他忽然笑了,在她眼中那笑容,竟然是带着单纯天真的。“我小时候和我父亲一起住在重庆。他时常要出差,有次去日本谈公务,给我带回来一个人偶。日本的工艺品都很精致。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偶,穿着和服,像芍药一样盛开。腰间还有一把小折扇,撑一柄红色的油纸伞,五官像是真的美人,殿上眉,细长眼,樱桃樊素口。起初我很喜欢,每天都要看好多次。”
她听到这种形容,心中并不高兴,翻了个身漠然道:“可我不是美人,更不是日本人,如何会像她?”
他摇摇头,没有注意她的态度,自顾自叹道:“但是后来我渐渐地开始怕了。我原本将她放在我的床边,但我总觉得她时时刻刻都在盯着我,不论昼起夜眠。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发怵,眼睛中好像也有很多藏起的秘密。我有天半夜醒来,就仿佛有人在黑暗中盯着我。我抬头一看,她正冲我笑,我当时都感觉她肯定动了一下,唇角又上翘了些。后来我把她移到书桌,又移到架子上,但始终觉得屋子里还是有人在背后看我。最后我把她给烧了。”
他站起来,发出一声冗长的叹息,在黑夜里尤为悲怆,笑声也带着悲哀,“那是我曾经最珍惜的东西,结果还是毁在我手上。结果你猜后来怎么了。”那个故事成功地引起了她的兴趣。她噤声不语,眼睛稍微睁大了些,期待着他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