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车,景行多了他些钱。他也不忸怩推托,只是笑呵呵地收了,道谢后又拉着车儿走了。若昕下了车,抱怨道:“你怎么自己付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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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行一路过来心情变得很好,笑道:“你不是说我的钱和你的钱没什么区别吗?”
她噗嗤笑道:“话是这么说,但是你还是省着点好。以后你还是要读大学的,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她说到此处忽然眼底一闪而过类似阴郁的神情,旋即惊呼道:“呀,忘记给嘉明买糖了。”
景行挪着身子往里头走去,说:“走吧,我那里有梅子糕,待会儿我帮你给他。”
她松口气,笑道:“我去给他就好了,你赶紧回去躺着,这几天不要下地了。学校那里我替你去请假。”
待进了后门,二人离得稍微远些。她两手拎着包不发一言,没有率性而为,不再上前去扶他。景行明白她刚才神情的转变是有何而来,心里虽划过一丝酸涩,但也稍有宽慰。
重逢时她对外界惧怕的神色直扎进他的眼底。他什么都不愿意顾虑,只想同她的影子一样时刻随在身后。她的任性,她的单纯,对他而言原是晨曦初阳,现在和她的绝望一并成了盘旋不去的阴雨,随时会降落在庭院深深处。他时常会在夜半时分重历谢家的每一场梦魇,而所指的对象都成了她。他惊醒后怔忡许久,无法让她独留此处面对山雨欲来。但是他并不知道前路究竟通向哪处。大学仿佛是一个共同期待的遥远目标,倘若侥幸达到,势必分道扬镳。从他决定的那天起,他注定踏上逆旅。他们都变得举步难行。在黄包车上,他也幻想将来有朝一日,会像快活的车夫一样,拥有岁月静好。不必再像从前那样艳羡满城银河千灯,而是茅草低矮,红椒垂壁,一盏油灯就能点亮吾乡屋檐,照清此心安处的轮廓。
到了傍晚边,若昕让下人端了茶点摆在湖边。她穿了鹅黄色旗袍,在乌青色院落的反衬下格外清新动人。春黛正好经过,似是刚从外头回来。她眉眼盈满了喜气,看见她独坐在那里就走上前道:“若昕,大冷天的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她从来不跟其它姨太姐妹相称,清一色叫名字。她认为直呼大名比较顺耳,有时她蛮横起来连男主人也不放过。王渝谦是个相当看重事业的人,若是夜晚有文件下来,他不论大小也一定会起身去看,否则他会彻夜难眠,无法熬到天亮。这时就常常苦了那些伺候他的姨太太,也一并清梦被扰。她就会翻个身靠在枕头上喊道:“喂,王渝谦,你今天放我鸽子,明天晚上还来吗?”
人人都说王处长是真爱三姨太。哪怕是新宠不断,她也依然一枝独秀。
她拿出一个黄纸包,笑道:“哎哟,我今天手气好得很嘞,赢了十几块钱呢。买了只烧鸡,还有卤牛肚,晚上去我院里吃饭嘛?”
若昕笑道:“我已经吃过了,过来坐坐。屋子里的炭火气熏得人头疼。”她又嗔道:“你是诓我呢吧,那烟袋斜街没意思得很,哪有什么好玩的呀。我今天去逛了半天,别说没什么有趣的,命差点都丢了半条。”
她好奇道:“唉,怎么回事?”若昕遂当笑话一样跟她说了。春黛哂笑道:“哎哟,你那佣人也够忠心的。像我那个成天板着脸,也就帮忙扛扛硬东西,跑跑腿什么的,还不如丫头好使。”
她直接伸手拈了一片梅子糕吃了,口齿不清地说:“你那是不会玩,那种地方要懂的人去才好玩呢。诶,明天我带你去,再叫上赵兰馨,带那木头也一起出去透透气,不然人都憋傻了,本来看着就呆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