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喂他吃蚕豆,他嚼了几颗后,在喧闹声中说:“小子,你今天高兴点了吧?以后要有委屈了别憋在心里。我再带你来看大戏。”
景行沉默不语,假装没有听到,把脑袋撑在他的头上,故意大声说:“好累啊,我想睡觉了。”高师傅嗤然一笑,把他背离了人群,往家的方向走去。
盛夏过完后,凌霄花开得非常艳丽。橘红色的花瓣和青藤翠叶把窗子给环绕住,几朵花叶顺窗缝开进屋里。他们在夏季索性打开窗子,在床上罩了蚊帐,坐于绮丽明艳的花架下看书。
高师傅常常听景行读书,又提起等秋季一到,送他去学校上学。这话他在过年和春末都说过,景行没有答应。现在世道很坏,每天都有大兵从院门前走过,有次居然一次性带了二十多个囚犯,用绳子捆成一串。为首的一个男犯看上去很年轻,眉清目秀的,他的手脚被扭弯到后背,束缚在一起,用竹竿穿过麻绳圈,让两个人抬着走——那是抬猪的捆法。他奄奄一息,还有大兵不时地踢他的腹部令他保持清醒。这样就能亲眼等待自己的死亡一步步到来。满城风声鹤唳,即使式贵妇也不敢出门。寻常女子更不会有闲钱和心情买花戴或做摆设。他们的花几乎全都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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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蓄虽然不少,但景行知道自己若去上学,就势必多了一笔大开销。而且也会少一个人帮他。如果没有足够的钱就去念书,无疑是在冒险。高师傅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笑道:“那些凌霄剪了,卖到药铺子也能换钱。现在药铺医馆的生意可好了。”
景行摇摇头:“我不爱念书。以前练大字的时候,就想着玩。现在好不容易不读了,你还把我往那里推。”
他又白了他一眼,赌气说:“你明明也喜欢这花啊,干嘛要剪了。那我连看这些书的心情都没了。”
高师傅沉默不语,一下一下地摇着扇子。无论何时,他和景行都没有提及那盆素冠荷鼎的事。
事实证明,景行的决定并没有错。他的思想也没有错。爱钱并不是坏事。不爱钱如何敛财,连防患于未然都做不到。一入秋,景行就头晕脑胀起来,身上发了大片的红疹。一开始高师傅以为是过敏了,他逼着景行在床上躺了两天,不让他再碰花。
但后来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全身滚烫起来。高师傅慌了神,忙去请郎中来看。郎中看后论定他患了“烂喉痧”,开了几贴药。但一碗碗药灌下去,除了退烧,身上的红疹并不见好。
最后他把景行从床上抱起,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话。景行已经听不清楚,任由他取了毯子裹好冲了出去。
等景行再次醒过来,看到他的眼睛肿得厉害。他激动得口齿不清,“终于……醒了。”洋医生这时候也走过来,看到他的情况,又给他打了两针。景行看着那些“水”流到身体里,忽然想起什么事,拉住他小声问:“花了多少钱?”
高师傅给他倒了一杯水,哂笑道:“真是个财迷,一醒过来就问钱。我去给你熬点粥,不然你连数钱的力气都没了。”
他轻而易举地岔开话题。景行发现他住在一个单人病房,价格不是普通人能承受得起的。他谁景行是得了猩红热,因为会传染,不能住集体病房。景行听明白,好多小孩都死在这上头。
等彻底痊愈后,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抓出床底的瓦罐。刚一掂起,他就发觉轻太多了。高师傅没有反应,一把抱起景行,把他放进被子里。景行透过窗子,看到院子里只有一些残花败叶。高师傅两个月来都在照顾他,压根没有心情栽花,早就错过了秋季的花期。高师傅只是说:“最近时局又稳定了一些。今年的茶花一定会卖的很好。”
景行直到腊月才被准许下地。高师傅正给茶花苗疏松冻硬的土,然后铺上稻草。景行过去帮他忙。他说这是力气活,小孩子干不了,让景行把稻草抱过来即可。他现在极为小心翼翼,连骂都不骂一句,一如反常。时局并不像他所说的稳定下来,即使有,也不过是在大浪间的小平静。买花的人越来越少,除了几户大家会来采购一些盆景。但和那些采办说话太费力。他们几近蛮横地压低价格,像是来要债的一样趾高气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