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昕淡淡一笑,说:“因为等夕阳落下后,我和他就不会再见面了。”
她正要走进监狱的院子,就看见谢诚至由两个人拖到角落。
他的双腿彻底残废,一路拖曳。表情诡异得令人发颤,既像是在哭又恍惚在笑。眉眼口舌狰狞成一团,用力挤出欢快的夸张弧度,犹如灯会的狮子面具。眼角却涌出大段的泪痕,洇湿脸上的伤口。他看见若昕,忽然间张大口,仿佛要说什么,拼力喘息着,重复发出一连串破损严重的音节,唇形像是“家”字,却徒劳无功。
他的舌头被自己咬断,双手也几近废掉,对特工部而言,再无任何价值。
角落有一株巨大的槐树。他们用麻布袋套住他的脑袋,取出一段粗绳。勒在处于袋口的颈项上,纠缠两三圈后打紧死结,最后往枝干上抛去,两人合力往后用力一拽。他顷刻间晃到了半空中,僵死的腿抽搐了几下,很快就平静下去。
一辆推车早就在门外等候。蒙住他的布袋没有摘下,他与世界都看不见对方最后的面貌。行刑人扛起他往车上随意一丢,拍拍手上的尘土。那辆推车吱吱呀呀地发出老旧的声响,又载着他离开了。
她在狱卒的带领下到了牢房前,拿出一叠钱递给领路人,请求独处的时间。狱卒面色为难地接过钱,保证尽力而为,同时按规矩,暂时拿走她的包。牢门一打开,他就走到了不远的暗处。
景行看见她,平静地说:“你来了。”
仿佛是黄昏后的赴约,她走到他身旁去,挨着他坐下。刚好压到镣铐的锁链,硌得她立刻跳了起来。两人相视后,同时发出一阵轻笑。景行把链条拿到另一侧,收拾地面凌乱的稻草,像是铺床一样的仔细,直到压得很平整,再让她坐下。
“你是带信之介一起来的吧?”
“嗯,他在外面等我。”
景行告诉她信之介要走的事,请求道:“你帮帮他好吗?”
若昕也很意外,但旋即就理解这并非一时冲动的决定,答应后又开起玩笑:“你敢让我帮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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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行的表情却黯淡下去:“诚至——刚才已经出去了。”
他抱膝笑道:“前几天,日本人把我带到他面前。我听见他们说的话。虽然是只言片语,但是我也大概听明白了。”
“他是个很执拗的人,但因为你,一定也有几分后悔。”
景行说:“我明白,但是当他无论看见日本人怎么对付我,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时,我才真正能理解他。是他给予我十几年一直想寻找的答案:原来信念是独立于情感之外的,大多数人的一生始终只在意感情,所以很难追上信念的影子。”
她沉默不语,目光掉落在地面上。
“你没必要坐下,地上不干净。”他看见她身上的浅青色旗袍,随口哂笑了一句,即刻打破寂静。
“我喜欢像这样坐在你身边,什么都不用想。”她低声道,抱住膝盖微倚在他手臂上。“就像坐在一丛芦苇中,只有恬静的水天与月色,当然还有白鹅的划波声。”
“可惜今天的鹅刚在泥淖里打过滚,好不容易才扑腾上来,像只烤焦的烧鹅。”
她转顾看见他脸上的脏污黑印,不禁笑出声,低首靠在双臂上,蜷缩成一团:“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抢白:“晚餐准备吃烧鹅?”
她抓起身边的一根稻草在他脸上轻轻挥了一下,“才不是呢。”
然而她却克制不住笑声,身子朝景行那侧歪倒,掐住他的手臂。
“你止不住笑,掐我干什么。”
“谁让你贱舌的。”她发现身边那一堆栩栩如生的草编,凝滞不语。
景行没有发觉,又拿起几根稻草在指尖缠绕,低声问:“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