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青看了一眼,不禁有些毛骨悚然了起来,因为在李兴国的前胸上,赫然是有用铁器烧红了之后,烙印上的一个印记,而且其他的皮肤上到处都是伤痕,有刀伤,有的好像是被什么硬物击打造成的伤痕。
“这些都是岛国鬼子弄的?“杨青惊异之中带有愤怒。
“当然都是,不过其中还有一部分是汉奸搞的。“李兴国放下了衣衫,缓缓说道。
两个人沉默了有两分钟,李兴国又为杨青倒了一杯热茶,然后说道:“当时我虽然害怕,但是也像你一样,年年轻,没吃过岛国人的苦头,所以也没太在意,只是躲躲藏藏,但是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被岛国人抓到了,并且送到了辽宁的一处矿洞去给岛国人挖矿。”
李兴国说到了这里,不禁露出了深深的追忆,且脸上更是有了一抹笑意,不知道他是在追忆痛苦的记忆,还是在追忆那痛苦莫名的年代。
“挖矿?东北?”杨青沉吟了起来,他轻声的念出了这么两个词汇。
“是啊!”老人好像更加沧桑了,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将杯子里面剩余的茶水一口喝干了,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然后闭上眼睛,好像在冥想,又好像在追忆。
良久,他才又睁开了眼睛,然后说道:“那段日子我永远也忘记不了,那段日子是我这一辈子最苦,也是最开心的日子。”
“最苦?最开心?”杨青反问了起来:“既然是苦,那怎么还会开心呢?”
“苦是因为在岛国人的手下干活,那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可开心,也真的开心了,因为我遇到了这一生最好的朋友,还有我这一生最爱的人。”老人眼角忽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那东西很晶莹,看起来如同天上的星星一样,令人看了有一种极为心动的感觉。
“那是不是眼泪呢?”杨青心里想着。
老人的声音已经很低沉,但却又有几分的兴奋,他说道:“而且,也是在那里,我遇到了我的师傅,跟他学会了一身的功夫,若非是这一身的功夫,恐怕我现在早已归了黄土。”
杨青静静地听着,没有说任何的话,他现在对于眼前的这个老人有了一份很想了解他的冲动。
老人深深吸了口气,好像是想到了什么,然后回身好像对门外说道:“雪儿,去给我弄一瓶酒,一叠花生米来。”
外面白衣女子的声音柔柔地传来:“是的,干爹。”
杨青耳朵里面听到了一阵轻柔的声音远去。
屋子里在这个时候又沉寂了下来,两个人一直都没有说话,好像都想着自己的心事。
大约过了将近十分钟,外面响起了脚步声,那声音很轻柔。
门开了,一股淡淡的幽香从门外涌了进来。
香气甜甜的,有些醉人。
白色的衣衫在杨青的眼前闪了一下,白衣女子已经俏生生地站在了桌子旁,她手里拿着两瓶酒,还有一大碟的花生米。
“干爹,你少喝点吧。让他多喝点。我给你们拿了两瓶,不够再喊我。”白衣女子笑吟吟地看了一眼杨青说道。
李兴国点了点头,伸手拿过了一瓶,笑着说:“你让我少喝,却是又多拿了一瓶,看来你很了解他,知道他很能喝,是吧?”
白衣女子脸上红晕一下子冒了上来,转身跺脚,说道:“干爹,你又来欺负我了,我不理你了,你们慢慢喝。”
白衣女子说完,一阵香风飘过,不多时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外。
然而,那淡淡地幽香却没有因为她的离去而马上消失,而是仍弥散于整个的屋子里面。
杨青闻着这股幽香,心神俱醉,他本就是个多情之人,这个时候闻到这股香气,身心已经几乎沉醉了。
不过杨青还不至于沉迷,他自然知道现在虽然不算危险,但是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已经是百岁的人了,自然是洞察力很厉害,不要说自己露出一点的神色,就是自己不动神色,只靠一个眼神,对方有可能都能洞悉自己的想法。
“来,你跟我一人一瓶酒,这应该是足够我们喝的了吧。”李兴国将酒瓶子打开,推到杨青面前,然后自己也打开了一瓶,仰头喝了一口。
“好,不错!老龙口这酒还是那么有劲。”李兴国哈出了酒气,一个劲的说道。
杨青也喝了一口,他平日喝的酒并非是这种酒的,他不太喜欢过于烈的酒,虽然以前也喝过,但是不太习惯。
酒进了口,然后进入咽喉,进入胃里,食道。
一条的热线,那种感觉辣辣的,热热的,好像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深深吸一口气,凉凉的空气进入胃里,那种感觉简直有些说不出来。
杨青以前不太喜欢这个感觉,但是刚刚听了李兴国说了一半,仍未说到重点的故事,他忽然有了一种很想体会一下,眼前这个老人曾经的沧桑岁月的感觉。
或许,这酒也是当年岁月里面的一份子吧。
李兴国与杨青就这样慢慢地喝着,在酒喝了五分之一的时候,李兴国又开始讲他自己的故事了。
“我遇到我的师傅是个偶然,我的那个好兄弟却是跟我一起干活的兄弟,他姓杨,杨保邝,他那时候为人很好,也很照顾我,他比我的体力好,所以他帮我多做工,让我能够有喘息的机会。”李兴国好像回想着当年的情景,脸上浮现出了感激的神色。
“后来,我又遇到了我一生的挚爱,虽然当时我们没有结婚,但是却已经都心里明白,非对方不可了。”李兴国长长吸了口气,眼神里面好像浮现出了当年的情景一样。
杨青静静地听着,他心里想着:“事情一定不是仅仅这样,如果是那样,他不会这么感慨,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后面。”
果然,李兴国这个时候夹起了一颗花生豆,放在了嘴里,然后苦笑着看了看筷子头,然后又夹起了一颗,他看着花生豆,说道;“当年就是连这个都是最宝贵的了。”
沉默了片刻,他继续说道:“岛国人不拿我们当人看,但是我跟杨保邝跟着师傅学功夫,功夫要学成的时候,却有一天,因为一个意外,岛国人知道了我师傅会功夫,所以找了很多人跟我师傅比武。”
杨青听着,他心里好像是明白了些什么,但是却还是有些东西没有明白,他想了想,说道:“按照道理来说,以你现在的地位,你应该找他,而且有资格找他,只是你给我讲了这么多,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呢?”
“我只是给你讲了一个故事,你能理解多少就理解多少,不过我想你仔细的想,凭着你的聪明,你能想明白,如果你有一天,见到那个人,你可以自己问问他,听他再给你讲另外的一个版本的故事。”李兴国狂笑了起来,然后站起了身子,指着杨青桌子上的酒,说道:“年轻人,喝了吧。你喝完了,我就让你带着杨佳熙走。”
“杨佳熙?杨佳熙?”杨青的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李兴国说的那个姓杨的人应该就是杨佳熙的亲属,就是那个身在中央任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杨青听了这话不禁愣了一下,心里暗暗想着,岛国鬼子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总是想将华夏人的武术神话打破,总是以为自己家的武士道是什么正宗。
杨青心里想着,嘴里却是说道:“那后来呢?”
“后来?哼哼!呵呵!”李兴国好像是有些癫狂的开始大笑,然后就是冷哼。
在两分钟后,他好像平静了一下,说道:“岛国人开始的时候根本没有人能打过我师傅,但是,这帮岛国人却说我师傅使诈,所以要关我师傅的紧闭,而且,而且要我师傅不穿一件衣服跟他们的人打。”
“什么?不穿衣服跟他们打?这是什么道理。”这几句话让杨青愤怒了,毕竟杨青也是华夏人,听到这么个话,他怎么能够不愤怒呢。
“是啊!就是一丝不挂的跟小鬼子打,这帮混蛋不但是这样,而且在关禁闭的期间,竟然是不给我师傅吃一口饭,连续饿了他两天两夜,这才把他放出来,跟五十多个鬼子打。”李兴国深深呼出一口浊气,说道。
杨青越听越是愤怒,他重重地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怒道:“这帮混蛋小鬼子,该杀的鬼子。”
李兴国微笑着看向杨青,缓缓说道:“每一个有血性的华夏人看到了,听到了都会生气的。”
说了这句话,他举起了酒瓶子,跟杨青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才说:“我师傅自然是不成的了,那些岛国人的功夫都不错,而且人又多,因此很快我师傅就败了,而且当场被岛国人打死在了场子里面。”
杨青听到了这里,心潮澎湃,气愤之意已经是几乎要爆发了出来。
虽然平日里看电视,那些本本主义的爱国啊!爱国啊!那些东西看着空洞乏味。杨青看着简直要呕吐。
但是今天,听到了这么个故事,他胸中真正的民族意识竟是一下子被点燃了。
李兴国叹了口气,抓了一把花生,一个一个往自己的嘴里送去,然后说道:“事情发生的很快,我们当时很悲愤,想要给师傅报仇,但是因为我们的功夫实在不到家,所以没有成功。”
杨青听着,他知道,对方说的这个没有成功,也应该是付出了不少代价的。
李兴国说的轻描淡写,他看了杨青一眼,然后微笑了一下,说道:“如果是你,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面,应该怎么做呢?”
“我?我一定不会放过岛国小鬼子的。”杨青一脸的坚毅说道。
“是啊!我当时也是这么想,我的朋友也是,不过当时凭着我们两个人的实力,根本做不到的。”李兴国叹息了一声,将一把花生米放在了自己的嘴里说道。
杨青静静地听着,他也明白,当时的情况,应该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局面。
李兴国叹息了一声,他把手拍了两下,然后说道;“的确是没有办法啊!不过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先要投靠小岛国,然后暗中杀他们,这样神不知鬼不觉,也可以报仇,而且将来还可以卧底,帮助正规军消灭鬼子。”
杨青听到了这里,点了点头,他刚才也想到了这点,不过他觉得这样做,还是有些良心上不舒服而已。
李兴国看着杨青,微笑着说道;“你是不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呢?”
“嗯!的确是不太舒服。”杨青点头说道。
李兴国咬着牙,说道:“我当时也是一样,只是当时没有办法,我只能那么做。”
李兴国长长吸了口气,然后又说道:“为了报仇,也只能忍住一口气,放弃一切尊严,放弃暂时的仇恨,伪装自己,让自己变得很坏才成。”
杨青叹息了一声,他明白,要报仇,就要不择手段,尤其是在那个时代,那种年头。
李兴国继续说道:“那时候我只想着报仇,只想将小鬼子打走,因此我就去当了汉奸,暗中开始杀岛国人,而且开始与当地的游击队开始联络,给他们暗中送情报。”
李兴国说到了这里,眼神里面闪烁着一股兴奋的光芒,他继续说道:“当时我觉得自己其实是在做好事,而我的兄弟却是不明白我,我跟他说了好多次,我说我并不是真的做汉奸,我要他跟我一起做,可是他却是说什么也不肯,一直拿我当汉奸,因此我们还多次交手。”
李兴国说到了这里,不禁长长叹息,然后转头看向远处,好像陷入了一种极为悲哀的情感中。
良久之后,他才转回头,说道;“从那之后,我们兄弟就算是分道扬镳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投靠了八路军,去真正的当了军人,而我却是一直都在鬼子那里当卧底,一直帮着游击队。”
“后来鬼子投降了,而游击队也知道我是地下党,虽然我不是真正军队里面的人,但是我也被列入了英雄的行列,但是我的心情是非常激动的。”李兴国感叹着说。
“那你跟你的兄弟应该是能够和好的,毕竟你们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杨青抬起了头,缓缓说道。
“如果他能像你这么想,那就好了,可是他认为我不过是演戏,是看岛国人不行了才投靠过去的,他直到今天也是这么想的。”李兴国嘴角露出了一抹苦笑,好像对于当年的事情仍是历历在目,就是在昨天一样。
杨青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叹息了一声,喝了一大口的酒。
李兴国叹息一声,也喝了一口,然后他继续讲述了起来:“鬼子被打走了,然后是解放战争,我也参加了,不过我是民兵。再后来解放了,我也有了自己的土地,本来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是我却没有想到,我的噩梦其实才是刚刚开始。”
“你的噩梦,什么意思?”杨青有些不明白了。
李兴国叹了口气,说道:“你是小孩子,自然是没经历过的。”
杨青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的,不过那又有什么呢?”
“唉!我当时也没想到,那时候竟然是会出现问题,但是却偏偏出现了问题。”李兴国叹息一声,将剩下的一口酒喝了,然后向外面喊白衣女子再给他们两个取了两瓶酒。
李兴国好像喝的非常高兴,他开了一瓶酒,然后放在杨青的面前看,之后自己才开了酒,喝了一大口,这才接着说道:“我当时我也没想到会有事情,所以正常在家干活,但是有一天,忽然有红卫兵来我的家里,指认我是汉奸,说我在岛国的时期是汉奸,给岛国人当走狗,所以要拉我去游街。”
杨青听了这话不由皱起了眉头,他说道:“有不少人都是知道你底细的,你可以找他们给你证实的。”
“没用的,当时是有人给我说话,但是在那个特定的历史年代,说了又有什么用呢?说了也不过是多一个人遭殃,而最后我才知道,真正指认我的人,其实是我的好兄弟,是他第一个指认的我。”李兴国说到了这里,他的手指已经握住了刚刚第一瓶酒的空瓶子,用力的握着,好像要将他握得碎掉了一样。
杨青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心里好像也有些滴血的感觉。
“那后来呢?”杨青问道。
“后来?后来就更有趣了看,我那好兄弟亲自来批斗我,更是在人们的面前殴打我,最终将我仍进猪圈,关了整整一年,批斗了一年。”李兴国哈哈笑着说道。
杨青看着李兴国的神色,他觉得现在的李兴国好像有些疯狂的感觉,即便他现在已经是个历尽沧桑的老人。
杨青没有打断他,仍是静静地听着。
“要说这个故事,还得从几十年前讲起,哦!应该是在八十五年前了吧,那时候我才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当时正是国家最混乱的年代,我那个时候真是吃不饱,穿不暖,日子过得简直就没法说。”李兴国好像是在追忆着近百年的一段历史一般。
杨青看着眼前的这个沧桑老人,他忽然有了一种感觉,这种感觉说不好,好像这种感觉竟然是融入了他的身体一般。
这个时候,李兴国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当时我家里面,那一年来一粒米都没有,都靠着我跟姐姐两个人出去乞讨,才勉强养活家里。”
游荡间,他仿佛见到了那个李兴国,又好像模糊的见到了另外的一个男子,那个男子听李兴国叫他做是兄弟。
杨青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人一定就是杨佳熙的那个大家长,也就是中央的那位仁兄。
杨青心里非常矛盾,他觉得自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两方面,所以自己还是走吧。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个人拉住了他的手,这只手很柔软,握住了他的手腕之后,轻声跟他说:“老公,你一定要帮我们杨家,我爷爷是好人,你一定要帮他。”
“杨佳熙,就是你口里杨家的人,是吧?你这次其实针对的不是我,其实是杨家。”杨青看向了正微笑着看向自己的李兴国问道。
“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也没法回答,有些事情你要靠自己去求证。”李兴国微笑着拍了拍杨青的肩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