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流一道道往上蹿,游走在四肢百骸,却与她早先修习的心法路径相反,她不敢强行运功,只得眼观鼻,鼻观心地杵在那儿,周身硬梆梆地,就像块泥塑的美人儿。
箫琰站在她身边,不能逾越,但是看她的眼神,分明露出了几分焦虑。
卫嫤看起来有些不大对劲,可是进入到这殿内,身上再是不适,也得苦苦撑着。
他看,旁人也在看,看着看着,那些纷乱的流言竟慢慢平息下来。
大概是谁也没想到,那祸乱扶城的卫小霸王,竟是这样庄重典雅的女子,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命妇们,开始怀疑起传言的真实性。
就目前所见,那神情淡漠的苏大才女反倒是更为生动活泼。
苏子墨今天穿了一身金丝碧锦流云广袖裳,灯火一照,便幻化出孔雀的尾羽的颜色,衬得青丝如墨,肌肤胜雪,一把惊鸿髻,如堆栈的云朵,发鬓钗环虽不似卫嫤十分之一华贵,却也雅逸过人。一眼望过来,卫嫤兴许会更惊艳,但看远了,自是苏子墨更有风韵。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渐渐零落,随着乐舞骤停,场上一片肃静。
上首传来了皇帝的祝酒辞。
“众位爱卿,今日设宴,不是其它,当为夏侯小将军饯行尔。北夷险境,唯我大梁雄狮可破,邙山之约,当覆。”
他起身,忽地抖出一卷锦帛,铺向了横案,大殿之上,长卷拾级而下,书轴翻滚几回,终是露出了最末的那只暗红色的掌印,那是十二岁的卓桦留下的唯一印记。
可是这一刻,却由皇帝亲手焚毁。
他掷出火折,燃起了明焰,火舌沿着玉阶吞噬着锦帛上的蝇头小字,转瞬便成了灰烬。
夏侯卓渊坐在轮椅中,端着一杯浊酒,沉默不语,却听一声尖细的唱喏在台上响起……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执杯共敬,陪着皇帝同饮毕这一杯,山呼万岁震荡了卫嫤面前的茶盏。
箫琰将一只酒杯塞进她手里,她才记得要迷迷糊糊地站好。
而初时压在背脊上那一双冷冷地目光,倏地收了回去。
她盯着予聆的后脑勺看了半天,仰头一饮而尽。
隔着屏风,她看不清夏侯罡的表情,但她却可以想象,此刻师父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毁约,便意味着邙山战场重开,那以前种种,包括了夏侯卓琪的努力,都会变成白费,身为平南骑当中的一员,任谁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不义之战发生。
说得好听是饯行,说得不好听,便是请全体将士去闯鬼门关。
竟是推不掉的修罗试炼,如同鲜血也洗涤不尽的回苦况回忆。
这杯酒,对于夏侯一家来说,饮起来都艰涩与痛楚,而之于卫梦言,又何尝不是如此。
“微臣,谢皇上荣宠。”夏侯卓渊吞下了琼酿,却放不下眉宇间的愁郁,夏侯罡也说过,此一战,要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而夏侯夫人已将自己关在屋里七天未出来。与其在这儿接受这百官的祝愿,他宁可陪在弟弟和小卓桦的坟头多坐坐,与他们说说心里话。
“老臣也祝皇上旗开得胜,以偿所愿。”
卫梦言遥举酒杯,却是一语双关,这话,卫嫤能听懂,而中间的无奈,她也能懂。
表面上是君臣和睦,其实半点情谊也无,皇帝假惺惺地派了那乘软轿来接卫梦言,又何尝不是一举双关呢?旁人看,兴许是皇帝顾念旧情,亲迎帝师赴宴,实际上却是在敲打卫梦言,提醒他曾为太傅,是为天子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