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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父与子(3 / 3)

这种把三分功劳说成是十分的事情根本就不新鲜,出于政治需要而已。

“至于最后一次征讨,也是燕王……今上的手笔。我就在前锋当中,曾达到兀良哈秃,按说这一次是实打实的胜利……”郭炜烈再次摇头说道:“其实这就是一次用钱粮换回来是胜利。当时无论是今上的燕军嫡系,还是我们这些府兵,装备上远胜蒙古。仪仗兵甲精良器械犀利,才一点一点把蒙古消磨掉。但是仗打的越大,消耗也就越大,后勤线一旦拉开,就不敢再进了。后来我听一些当官的说,这一仗消耗太大,朝廷也招架不住。自此以后,再也无力发动如此规模的进攻了。”

“不管怎么说,我大明算是打胜了……”林三洪也知道这种胜利来的有点勉强,不具备可持续的进攻能力。倚仗良好的装备和充足的后勤所堆砌出来的胜利对国力伤害极大,只有等国力恢复过来之后才能再次发动。

郭炜烈自己持壶,连连吃了几盏子,有点无奈的说道:“前几次征伐,军中将士还可以和敌人斗个旗鼓相当。可到了后来,只能依靠兵戈器械的精良来取胜了,再往后,就是用银子堆出来的胜利。我大明的军队除了那点边军还拿得出手之外,其他队伍已经很难保证胜利。真要是以堂堂之师击煌煌之阵,双方势均力敌的话,胜负还真说不清楚呢1”

八次北伐,到了后来,完全就是国力上的比拼,这是事实。

元朝的军队虽然腐朽已久,可草原上还有很多蒙古本部的人马,阿尔泰族系的坚韧强悍和蒙古人特有的骑射之功虽不复铁木真之时的无敌状态,也还没有堕落到人们想象中那么不堪一击的地步。

通过郭炜烈的描述,林三洪对于蒙古军队有了一个大致的概念:其战斗力相当于大明朝最精锐的边军,甚至还要略略强上那么一点半点。当然战争永远不是战斗力的直接比拼,蒙古各部落之间内讧不断互相提防,再加上物资的匮乏,让他们的战斗力在整体上打了一个不小的折扣。

想来朱棣也很清楚这一点,若是蒙古人真的已经衰弱到不堪一击的地步,朱棣早就放手平推建立自己的武功了。

喝酒如同喝水的郭炜烈嗓音洪亮声震屋瓦,又是仗着酒力,三五分的醉意之间,说起当年金戈铁马的军中生活却没有多少大丈夫建功立业的慷慨,反而流露出更多萧萧之气:“我自十四岁就跟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东挡西杀,说是身经百战也不为过。当年多少生死同袍,或是战死疆场,或是埋骨异乡,也没有剩下多少。纵是有几个出类拔萃的又能如何?还不是下场凄惨?遥想当年的生死弟兄,到如今也就剩下我一个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做个小小的城门守,新朝一到还不是吃尽挂落?若不是我散尽家财上下打典,连一家人的性命都保不住了……”

好男儿大丈夫,于马上取功名于刀下建功业,“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我本堂堂汉儿郎,岂肯世代做马羊”的歌谣已经远去,沸腾的热血早就四处泼洒。多少仁人义士慷慨赴死,终于成就了今日的大明王朝。而这些大明朝真正的缔造者已经为世人所遗忘。

经过多少年的战争,又经过朱元璋的一次次清洗,当初的老兵还能剩下几个?就算是郭炜烈这个一个小小的九品城门守,也受到了池鱼之殃,搞成现在这样吃不饱穿不暖的境地。

“东家问起蒙古之事,我就知道东家的心里还存着富贵功名之心。”郭炜烈语气平和的看着林三洪:“做官也不一定就好,做民也不一定就不好。东家刚刚从官位上下来,心中肯定不忿,想着找机会再次崛起。要我说呀,罢了吧……”

林三洪被再次罢官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所以郭炜烈好意提醒:“东家在湖广闹的挺大,我也听过一耳朵半耳朵,若是本事,东家的本事也不小。可就是看不破富贵二字……”

林三洪举着一杯酒笑呵呵的问郭炜烈:“郭老哥少年从军,征战一生,当年也是朝着富贵功名才走上这条路的?”

“富贵?哈哈,什么富贵不富贵的。那时候就是想着打跑了蒙古人,咱们好好的过日子。若说别的心思,最多就是为了混一口饱饭而已,至于什么功名富贵,真就从来没有想过……”

“然,”林三洪端着酒杯遥敬郭炜烈:“我就如你郭老哥一般,也不全是想的什么富贵功名,既是生为男儿,这一辈子总要有所为,不好白白在这世间走过一回!”

富贵功名能有什么尽头?生而为人,自是要有所为,也不枉这一生一世。

“大丈夫当有所为!”也只有郭炜烈这样经历过沧桑之人才能通透的理解“有所为”这三个字的含义,举着酒杯和林三洪对饮:“东家说的好,看来我郭某人真的是老了。虽然时至今日是这个个结局,可也无怨无悔,哈哈……”

“老四,好好体会东家的胸襟,我希望能见到你有所为的时候。”郭炜烈抄起桌子上的半只鸡:“多谢东家的款待,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肉了,这半只鸡我带回去……”

林三洪笑着包起几样菜肴递给郭四妹,送郭家父子出来……

漫天星斗,半月如钩,如水如银的月光泼洒下来,看着确实皎洁无比,可也照不亮什么,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朦朦胧胧当中……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在丰隆昌缫丝作坊的基础设施完备之后,林三洪开始着手对作坊内部进行大刀阔斧的管理制度革新。

任命十几个各有所司的基层头目,对完全手工化的缫丝流程进行流水线式的生产改革,正式施行奖励金制度……

对于缫丝的具体细节,林三洪知道的并不多,也不可能事必躬亲的去做所有琐碎之事,就捡着办事稳妥的任命了十几个头目,给予这些人不分权限,让他们督促和指导一些生产环节。

而把一体化的缫丝工艺细细拆分成九个流程,每个流程都做重复而又简单的操作,可以避免技术工匠不足带来的弊端。因为不必完全掌握每一个技术细节,只要熟悉了其中最细微的一个环节即可作为熟练的技术佣工,使得生产效率大大提高。

看起来这是一个很大的创举,其实就是借鉴后世的“流水线”生产方式,这种方式用在完全手工操作的缫丝作坊里,几乎用不了几天就可以诞生一大批“工匠”,通过这些“伪技术工匠”的批量化制造实现生产效率的提高。

然后就是奖励金制度的实施。

奖励金其实早就有了,在两浙的很多作坊里都有这个。佣工们若是表现好,或者是超额完成生产任务,可以得到数目不等的奖励。诞生两浙的那些奖励金并不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奖金,更多是体现在赏赐这个程度上。

比如某个佣工超额完成生产任务,那么作坊主或许会主动奖励点钱粮,或许不会奖励。从本质上来说,这应该算是一种赏赐,而不是完整意义上的奖励金,更远远没有形成一种必须执行的制度。

就好像朱棣在大明朝可以无视祖制和既定律法一样,作坊主在自己的作坊里就帝王,也同样可以随意支配很多东西。

而林三洪把奖励金以制度的形势确定下来,形成一种必须遵守必须执行的规矩,最直接反应就是可以极大的刺激生产积极性——因为佣工们可以通过奖励金制度清楚的知道,自己不仅是在给东家干活,干到一定程度就是在给自己赚钱!

看起来几个影响很大的举措,其实根本就不必下多少本钱。这个时代的人工便宜的出奇,设备和基础设施和不贵。缫丝作坊里的真正需要占用大量银钱的是库存!

因为这个行业天然就受季节性的影响,不可能常年收购原料——蚕茧,所以就需要在原料充沛的季节大量采购,只有充盈的原料库存才是常年开工的保障。再有就是成品的积压,缫丝不是来料加工,不论生丝还是熟丝,都不可能生产出来立刻就销售一空。即便真有这样的机会,作坊也不会卖空自己的库存,除非价格高到一定程度,否则每一个缫丝作坊都会保留一定的成品库存数量。

相对于管理制度的改革,只能算是提高生产效率的手段,虽然可以降低成本,但是这种截流的方式不是直接的利润体现,真正要实现盈利,还要依靠林三洪的后续手段。

“要说技术,我不行。可是要说去营销,嘿嘿……估计可以于我比肩的还没有几个吧?”缫丝这个行业的透明度太大,现在已经可以基本预见很多东西:“明年春天,一定可以实现盈利了……”

与丰隆昌缫丝作坊开始走上正轨相同,大明朝也在经历明显的变动。

首先是两个皇子直领六部中的两部,朱棣开始正式插手行政系统的执行权,进一步剥夺内阁和六部所剩无几的权利。整个大明朝开始集中在一个人的手中。

在半个多月之前,早已在京城“享福”迟迟没有回到封地的几个藩王也出现截然不同的待遇。

周王、岷王等几个早在建文时期就被削除的藩王,在诉说完了和皇上的“亲亲之谊”以后,终于复藩,风风光光的回到封地继续做王爷。

而齐王则被发往凤阳圈禁起来,至于他的藩位和封地,朝廷只给出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解释:因罪,除!

至于齐王到底犯了什么罪,也就没有人追问了。

几个边王也开始上书“恳请”朝廷委派军中属官,在经过两次装模作样的“恳请”和“退让”以后,朝廷派遣的属官总算是到位,解了几个边王的“燃眉之急”……

在朱棣正式插手边军以后,大明王朝的改变已经十分明显了——权出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