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忠义一愣,倒也是,没想到这上面来。对电脑他是只听过,见都没见过几次,更别说教学生了。再看另外两个民办教师,也都是面面相觑,倒是周右铭,摩拳擦掌的,估计他能行。就轻声问了句:“小周,你会不会电脑?”
周右铭拍了拍胸脯,说:“放心吧,我懂。到时我来教!”
真是好事都凑一天了,刘忠义一脸菊花般的皱纹都绽放开来,大声说:“那个捐电脑的好心人明天就要来了,所以我们下午排练一下欢迎仪式,要让好心人觉得,他的好心付出是值得的。”
当下,刘忠义就安排下去,东路队和西路队回到家后,不管怎么说也要跟大人要两块红布,到时就拿在手上当鲜花。北路队跟老师们一起挂彩旗。至于西路队,去把学校路两边的草除了。
如此一来,各就各位,东路和西路两队人现在没有红布,就拿了两本书在那演练着,边舞边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回到家后,刘忠义主动做了些家务活。唐桂花还在生闷气,也不理他。刘忠义也无所谓。这一夜他笑醒了三次。
三、不管我还有多少时间,但请让我最后
为学校做一件事情
第二天一早,刘忠义早早地到了学校。学生们三三两两地都来了。果然东路和西路的学生都带了两块红布来了。刘忠义让他们先去教室,等人来了就通知他们。第一节课结束的时候,乡里的通讯员骑着摩托赶来了,让刘忠义准备了,那人马上就来。
刘忠义立即宣布大家下课,各就各位到操场上列队。等学生们站好之后,他出校门去迎接。时间好像过得很慢,一度让刘忠义以为手上那块已经有二十多年历史的老上海表停止工作了。好在远远地看到了三辆车卷起一路灰尘过来了,他迎了上去。
车子停下后,是乡长。然后另一辆车上走下来一个中年人。刘忠义心想他应该就是那个好心人了,正要上去问好,却见他手机响了,接来一听,面色突变,说了声:“我马上回来。”然后跟乡长说了几句什么,跟着钻进车里一溜烟走了。刘忠义有些发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时乡长过来说:“许老板刚接到电话,他的公司有重要的事情,只得立即赶了回去。他不在了,我看仪式也没必要搞了。这样吧,你叫几个人来,把电脑搬到学校去就算完事了。”
电脑在最后一辆车里,刘忠义数了数,大大小小有十几个箱子。好家伙,一下子捐了这么多电脑。乡长看到他目瞪口呆的样子,笑了起来,说:“外行了不是,这电脑主机一个箱子,显示屏一个箱子,看起来多,实际上也就六台。”
“啊,六台也不少了。”
“是啊,好心人总是不少的。我看这样吧,这机器你又不会安装,就先放着吧,我回头叫人来组装上。再拉条网线,嗯,最好再拉条专线过来。”
“还是乡长想得周到。我代表学生们谢谢你了。”
乡长摇了摇头说:“哪的话。孩子是我们的未来嘛!”他看了看时间,说:“时间不早了,我那还有一堆事,这就走了。”
“好好,慢走。”
六台电脑搬到早就准备好的电脑室里,几个人都傻了眼,谁也不会装啊。问周右铭,他也是直抓头皮。刘忠义想了想说:“乡长说过话了,会派人来装的,再等几天吧。”
这一等就半个多月过去了,乡长始终没派人来安装。学生们由开始的兴奋渐渐地转化成怨言了。想想也是,多少孩子为了能学电脑好几天都没睡好觉。现在电脑来了,又不能学,能不有怨言吗?要说怨言,谁也大不过刘忠义了。过去学校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连值班的人都不用,这下多了六台电脑,可以算是村子里最贵重的物件了,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偷了,这损失可就太大了。所以刘忠义没办法,只好搬了床被子睡在了那里。好在这是大夏天,不至于冻着了,不过,那蚊子的滋味也不好受。如果这六台电脑能使用起来,刘忠义还会觉得自己付出的值得。但问题是现在这电脑就跟值钱的破铜烂铁一般,不仅起不了半点作用,还费了不少精力。刘忠义决定明天无论如何也要去乡里走一趟。
第二天一早,刘忠义跟那三个教师说了声,让他们辛苦一点代下自己的课,自己就骑了那破自行车两步一喀嚓,三步一哆嗦地去了乡里。乡里他来过不少次,大多是开会或者领奖什么的,但找人办事却是头一回。一进乡政府大院,虽然办公楼只是一幢三层小楼,可这心里却突然觉得自己畏缩起来,腰也挺不直了,就这么哈着腰找到乡长办公室。一问,乡长却不在,他去县里开会了。好在高明这时正好进来,见到他,忙让他坐下,问道有什么事。刘忠义就说了电脑的事。说想来问问乡长那装机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这事吧,乡长也在想办法了。不过,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高明突然支吾起来,很有深意地看着刘忠义。
刘忠义说:“啥事能大过娃们学电脑?”
“刘校长,你真不知道?”
刘忠义有点摸不着头脑,说:“我知道?我知道个啥?”
高明牙痛似地抽起了冷气,半天才说:“你就没听说过市里要全面清退民办教师的事?”
刘忠义像被过电一样突地站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高明。
“无风不起浪,有时候小道消息比官方正式通知还要准确。”高明拍了拍刘忠义的肩膀,说:“要我说,你年纪也大了,是该下来享福了。”
刘忠义脑子里面像有几百只苍蝇到处乱飞一样“嗡嗡”直响,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干涩地问道:“怎么会这么突然?”
“突然吗?不突然吧。前几年就开始清退了,只不过没有这次来得坚决而已。嗯,现在我就正式向你下达通知吧。”高明清了清嗓子,正要说什么。刘忠义突然叫道:“等等。”高明不解地看着他。刘忠义说:“不管我还有多少时间,但请让我最后为学校做一件事情。不把电脑的事解决了,我就是退了也心不甘啊!”
高明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来,最后只是长叹一声,说:“刘校长,你会后悔的。”
刘忠义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后悔?这两个字不会存在他的身上的。要说后悔,三十多年以民办教师的身份,拿着微薄的薪水,以一当几地从事教育工作,他早就应该后悔。但是他不仅没有,反而很骄傲。村里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解决了学龄儿童文盲的现象,这一切都是他的功劳,没理由后悔的。
说来奇怪,刘忠义得知自己将被清退后,虽然一时间无法接受,但不多时突然感觉浑身上下一阵轻松。也就是说,从此之后,他可以不用起得那么早,睡得那么晚了,他不用批作业了,不用每天清晨去开学校大门,不用接送学生,不用因为学生而喜怒哀乐了,不用……他可以在家务农,种点田,养几头猪,可以顺从老伴的意思,去城里帮人看看大门……就像一个崭新的世界等待他去生活。但刘忠义还是感到悲哀,这种悲哀不管自己找了多少种理由来劝解,都无法消失。
刘忠义平生第一次不想这么早地回学校去,他不敢面对学生们。想来想去,左右也没事,干脆进城去找乡长了。
四、因为后门比较方便,所以大家都喜欢走后门从高明口中得知乡长是在县政府里开会,刘忠义站在县政府门口半天不敢进去,就在门口等着。一直等到天擦黑了也没等到。正要失望地回去,这时一辆小车在他面前停下,车窗摇下,一个人探出头来,说:“这不是刘校长吗,你在这做什么?”
刘忠义一看,原来是县教育局的局长,姓马。过去刘忠义在他手上拿过奖,没想到他还能记得自己,就笑着说:“是马局长啊,我在这等我们乡长。”
“什么?你们乡长?这事可太巧了。来来来,上车,我带你去。”
刘忠义上了车,马局长问他怎么会在这等乡长。刘忠义就说了。马局长哈哈大笑,说:“县政府有两个门,一前一后,因为后面比较方便,所以大家都喜欢走后门。你在前门等哪能等得到。”马局长又说会在下午四点多钟就开好了,他们乡长拉着他去喝酒,刚喝了一会,他发现钥匙还落在会议室了,就过来拿了,“要不,你就是在这等到天亮你也等不到人。”
刘忠义被他说得很难堪,支吾了半天才嘀咕着说:“谁知道你们都喜欢走后门的。”
到了酒楼,乡长果然在那。周右铭竟然也在。两人见了他都吃了一惊,问道:“你怎么来了?”马局长就把事跟他们说了。乡长干咳道:“你这个刘校长啊,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干嘛还非得这么大老远地跑进城来找我?”
“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乡长,你看,我们学校那批电脑的事……”
“这事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马局长说:“刘校长既然来了,就一起喝几杯吧,边喝边聊,边喝边聊嘛!”
刘忠义一看酒桌的菜,个个是色香味诱人,又想这既然是乡长叫马局长来吃的,当然是乡政府拿钱了。狗日的乡长,平常让你拿几百块钱修一下学校也说没钱,吃起饭喝起酒来就有钱了!既然这样,我今天也腐败一次!也就不客气地坐下,喝起酒来。马局长说:“对了,乡长,你这次找我有什么事?”
乡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刘忠义是明白人,知道乡长找马局长肯定有什么事,但没想到马局长半路把自己叫来了,当着他的面说不出口来。但他装糊涂,只是埋头喝酒吃菜。马局长又说:“刘校长啊,想必你也知道全市要清退民办教师的事了。”他使劲地拍了拍刘忠义的肩膀,露出惭愧的表情来,说:“是我对不起你啊!”
酒是好酒,但刘忠义喝在嘴里不是滋味,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己的眼泪掉进了酒中。他“咕咚”一声把酒喝完,说:“马局长,不怨你,我想通了。既然是市里的精神,我们就应该执行。”
马局长动感情地说:“你是我们县民办教师中最老的一批,是几百位民办教师的旗帜。这么多年来取得的成绩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说实话,我们也不舍得叫你走。所以在前几次清退的时候,我们一直没动你。但是,这次,我们保不了你了。我向你赔礼道歉。”说着,马局长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躹了一个躬。
刘忠义的眼泪就哗哗地流了下来,觉得这么些年自己没白干,领导心里还有他。人活一世,图的是什么,还不是做过的事能得到别人的承认。马局长又给他倒了一杯酒,然后自己捧起酒杯来,对乡长和周右铭说:“我建议,我们站起来,向刘校长敬一杯酒,以表彰他在过去的三十多年为基层教育事业做出的贡献。”乡长和周右铭面面相觑,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刘忠义使劲地擦去眼泪,一仰脖子,把杯中酒喝光了,然后说:“马局长、乡长,万事都有个起始,一开始我创办了东阳小学,现在我要走了,在走之前,我还有两个问题。你们一个是县教育局的领导,一个是乡里的领导,一个是学校的接班人。当着你们三位的面,我有问题想得到确切的答案。”
马局长说:“你是不是想问清退费?这个是全市统一的……”
“不,不是这。”刘忠义摇头说,“第一,我想问,全县一共有三百多位民办教师,如果一下子全清退了,那谁来顶这个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