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玉色的脸颊之上,一颗眸子之中,却流转极深邃的冷光。
他长于宣王府,如今宣王府在京城百姓心中,已然是一块脏臭之地。当然,这般认为,也是没有认为错。从小到大,自个儿在这里从来没有感受到半点温情,只有浓浓屈辱。
“这就是冽儿?年纪还小,就如此俊俏,怎么好看得好似个女娃娃。不会跟你娘一样,长大之后也去勾搭男人吧。瞧这脸蛋,虽然是男儿身,可那眉宇可是有些个桃花在啊。”
小时候,当年慕容姨娘讽刺的话儿,仍然是回荡在百里冽的耳边。
这也是让百里冽的眼底,顿时流转了涟涟的狠意。
他记得刚才慕容姨娘跪在自己面前哭诉,说一切都是赫连清那贱婢的错,她这个妾室可没得罪过百里冽。
慕容姨娘声声恳求,求百里冽放过她。
百里冽简直想要笑出声,只觉得说不出的讽刺。
当真可笑,慕容姨娘已经忘记了曾经做过的事情,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对,也许对慕容姨娘而言,这不过是些个小事情,微不足道,不配记得。
只因为当年,倍感羞辱的,并不是这位慕容姨娘。
有些人,怎么连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统统都忘记了,反而如今又理直气壮起来了?
“这冽儿生得真好看,越看越像个女娃娃呀。也不知道,他换个女孩子衫儿,好看不好看。”
那时候,慕容姨娘初入府,看着自己这个嫡妻留下来的儿子不舒坦,居然是如此言语。
赫连清也是在一边帮腔:“古时候有彩衣娱孝,如今冽儿这个嫡子,为了父亲,换一件女娃儿衣衫,可谓是一桩美谈。”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既没有力量,也没有本事。
几个粗壮的妇人拉住了他,笑嘻嘻的为他打扮。
最后他打扮好了,被推到了百里策那些女人跟前,听着他们银铃铛般的笑声,以及欢快的议论声音,还有冲着他的指指点点。
而这些女人之中,慕容姨娘的嗓音却是最大的:“哎呀,果真是秀气,倘若当真是个女娃儿,长大了后,倒是可以挑个好人家给嫁人去。”
那一天,他回去了,看着镜子里面不男不女的怪物,狠狠的擦去了脸蛋之上的脂粉。
后来,后来风徽征领着自己离开了宣王府。
风徽征,风大人——
这些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百里冽还是个小娃儿。
远到慕容姨娘都已然不记得这桩事情了。
可惜,百里冽却还是深深的记得的。他不但记得,还记得十分的清楚,记到了心里去了。
百里冽脸颊之上,不觉浮起了淡淡的阴郁,若寒水森森。
他耳边听着小厮丹奴的小声低语:“冽公子,这药,这药已经是炖好了。”
丹奴原本是服侍百里策的,可是如今,他却也是万分畏惧的盯着了百里冽了。
冽公子如今年岁虽然不大,却已然是十分厉害,厉害到轻轻松松的拿捏丹奴。
丹奴颤声说到药时候,却也是掩不住心中的惶恐。
这些个日子,郑御医开了药,可是却没有用。冽公子另换了些热毒的药汤,送去给百里策服用。百里策吃了这汤药,毒疮非但没有丝毫的好转,反而一日日的,发作得更加厉害了些了。
他更记得那日秋猎之会后,是冽公子指使自己送上那一盅补品。
百里策吃到了肚子里去,第二天就发了那花柳毒疮,难看极了。
丹奴早些时候,因为贪墨被冽公子拿捏,如今又送了这么多次药,早就摘不掉自己。
眼见着宣王这病日日更重,他心里越加惶恐,也是实不知晓应当如何自处。
百里冽可是宣王的亲生儿子,纵然平日里不怎么受待见,可谁能知晓,百里冽居然是能这样子的狠呢?
事到如今,只盼这桩事情,别的人不知晓好了。
宣王或迟或早,也便是死了,便算是宫中御医,似也没瞧出什么端倪。
何况纵然是瞧出端倪,料来这御医也绝不敢多言。
丹奴小声说道:“这药可是要送进去,让慕容姨娘服侍王爷喝下去?”
只不过慕容姨娘素来也是精乖,让这女人侍候,说不准会瞧出这药有几分不对劲。
然而却是冽公子,自个儿主动寻到了慕容姨娘来服侍。
丹奴心忖,冽公子也许是盘算着,挑个慕容姨娘来担罪吧。
百里冽一时没有回丹奴的话,反而是伸手端起了那碗药。他伸出手,捏紧了调羹,轻轻的搅动几下,唇角忽而浮起了几许讥讽的笑容。
百里策如今处境不顺,人也是多疑,每次喝药,还要人试一试。
可是这药,却根本没有毒。不过是几样热性的药材,炖煮在一起,催发百里策身子里面的热毒罢了。这碗药汤非但没有毒,简直还是大补。
身子没有事的人,喝了几口汤,却也是无碍。
百里冽却也是轻轻的叹了口气,一伸手,便将这碗药泼在了花丛之中。
他却言语淡淡:“从今以后,也是不必再备这个汤药。”
丹奴闻言,也不觉松了一口气。他内心之中也是盘算,难道如今要照着郑御医的方子,将那药汤煎好?
百里冽的嗓音却也是慢悠悠的:“只因为,再也是用不着。”
丹奴惊讶之际,忽而两道黑影已然是涌到了丹奴跟前。一人捂住了丹奴的嘴,另外一人十分精准的一刀刺心。丹奴连叫也没有来得及叫一声,便是已然中招。他的身子也是被人拖曳,消失于走廊一角。这一切的一切,甚至是没有太多的动静。
而此时此刻,房中的动静倒是闹腾起来了。
似乎是什么东西摔碎了,接着便是女子的尖叫,耳边还传来了百里策恼怒之极的嗓音:“贱人,你这是什么眼神,你怎敢如此瞧着我?”
那嗓音之中,蕴含了浓浓的怒意,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百里冽心中不觉一阵子的唏嘘,他还以为慕容姨娘能撑得久一些。毕竟平时这个姨娘,也还算得宠,是那等八面玲珑的性儿。
怎么就这么一会儿,居然便是惹得百里策如此的恼怒了?
瞧来百里策那不人不鬼的德性,还当真是十分惹人厌憎,令人极为厌恶。
那些个平素争宠的女子,到了此时此刻,竟也是如此的无情无义了。
百里冽笑了笑,轻轻的将药碗放在那一边,方才缓缓推门进去。
只见慕容姨娘摔倒在地,一双眸子之中流转了浓浓的恐惧,口中却也是哀求:“王爷,王爷,贱妾不是这个意思。妾身只是,只是一时吓着了——”
她欲待做出楚楚可人的姿态博取百里策的同情,可是心中惊惧却难以压制。此时此刻,她甚至不敢多瞧百里策一眼,生怕因为多看一眼,就这样儿给吐出来。
方才她虽被百里冽逼着过来,却也是绝未想到如今百里策竟然是这般模样了。
眼前的百里策哪里有记忆之中的英俊潇洒?如今一瞧,却也是分明浑身上下,恶臭难忍,令人十分恶心。
慕容姨娘虽是姨娘,可原本也是个富商之女,被纳入宣王府后,也还算受宠。
她几时又侍候过这等恶心之物?
耳边却听着百里策厉声道:“你怎么不抬头,怎么不肯瞧我?本王当真极丑吗?”
慕容姨娘强颜欢笑:“不是,如今王爷生病,妾身能独侍王爷,可是天大的福分。”
百里策咯咯的冷笑了两声,言语却也是禁不住流转了淡淡的森然:“不错,这确实便是你天大的福分。慕容雪,你本不过是个商女,身份卑微,下贱得紧。若非本王对你十分爱惜器重,要了你,只怕你也只能嫁给下贱的商户。本王可是对你,有天高地厚之恩,有那再造之德!你自然应该感恩戴德,恭恭敬敬的侍候我。”
他长满浓疮的手蓦然死死的抓住了慕容姨娘的头发:“如今我生了病,你也是决不能嫌弃于我。”
慕容姨娘尖叫了一声,眼底之间,却也是禁不住流转了浓浓惧色。
她嗅到了那手上烂掉浓疮所散发的浓浓的血腥臭气,害怕得简直要哭出来,更生怕自己也被这恶疾给沾上了。
但凡女子,无一不爱惜容貌,珍惜身躯。倘若染上了百里策那花柳之疾,容貌变得和百里策一样,她这个姨娘,还不如就这样子死了。
百里策如今,不人不鬼,怎么烂成这样儿了,居然还不去死?
慕容姨娘的眼底,却也是禁不住流转了浓郁的厌憎之色,却也是煞是难受。她原本应当隐匿这样子的厌憎,假装十分心疼百里策的样子。可是此时此刻,百里策这恶疾早就吓坏了慕容姨娘了。她哪里还有理智存在,哪里还能思考不要吓着百里策了。如今慕容姨娘的心中,只蕴含着对百里策的厌恶,而这样子的厌恶,如今都是写在了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