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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2 / 3)

白珩慢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微微闪着光芒:“人无完人,将军虽被奉为战神,但毕竟是个凡人,凡人就难免有误。即使如此,将军为我南夏百姓所做所为,也足以撼天动地。至于北夷人,此次北伐,必将要他们将从我南夏所侵所占尽悉奉还。”

褚衍安静地听白珩将话说完,慢慢勾起唇角,朝着白珩点头:“好,我保证。”

后并州方志记载,南夏三年秋末,蛰伏了一整个夏天的北夷人终于又恢复了对南夏边境的侵扰,他们对并州城几十里外的一个村落进行劫掠,并残忍屠戮全村百余口普通百姓,后被并州总管上柱国大将军褚衍亲率一支二十余人的小队将前来掠边的数十名北夷人杀死在凉州城外十余里处,并夺其首级,带回并州城。

几十个滴着血的首级被褚衍一行人直接带到了那个不知名的村落,他们将打谷场内的尸首就地安葬,将那几十个人头祭在灵前才完成使命一般返回了并州城。

这一日所经历的一切太过沉重,直到到达总管府白珩都无法从那种积压在心头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褚衍察觉到白珩的面色苍白,不由想起这人毕竟大病初愈,晨起又被自己逼着站了一刻钟的马步桩,面色不由柔软了一些,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色已晚,待会用了晚饭就回房休息吧。”

白珩朝着褚衍道谢,只觉得自己身体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一般,乏力之极,简直就像又回到了自己刚刚到达并州城的那日,不,或者比那一日更为辛苦,因为那一日身体虽疲累,但毕竟心情算得上愉悦,然而今日……

白珩匆匆吃了口晚饭,泡了个热水澡就倒在了床榻上。疲惫几乎吞噬了他的意识,眼皮也愈发的沉重,白珩慢慢闭上眼,映入眼前的却是一片刺目的暗红色,还有厚重的血腥味时刻萦绕在鼻尖。那些原本质朴辛劳的面孔一个个变得僵硬,最后变成了一具具毫无生气的尸体,在白珩的眼前转来转去,迟迟不愿离去。

白珩忍不住睁开眼,刚刚睡梦中的一切慢慢地散去,映入眼底的是床顶熟悉的纹路,白珩慢慢地松了口气,坐直了身体。他盯着床顶发了会呆,最终还是翻身下床,点燃了书桌旁的蜡烛,摊开纸墨,提笔开始书写。

他到达并州城已有大半个月,每日分外忙碌,连想要给白玝写一封家书都抽不出时间。既然今日长夜漫漫,自己无心睡眠,便索性不睡了,借着这个藉由给白玝写封信报个平安,也讲讲自己这一路朝着西北而来的所见所闻。

到达并州城之后所经历的一切对于白珩来说都足够新奇难忘,而给白玝的这封信无疑成了一个倾诉口,让他可以慢慢地将这所有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并且与人分享自己的感受。要说的事情太多,要谈的感受也太多,白珩这一写就是小半个时辰,手边写好的纸张也越来越多,他终于写到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白珩写的正入迷,房间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直叫他整个人一惊,握笔的手一抖,一大滴墨水直落在纸上,白珩来不及去处理,抬起头就看见褚衍正站在面前,不由讶异:“将军,您怎么来了?”

褚衍的表情有一刹那的难堪,但他还是飞速地调整过来,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蜡烛:“我以为你又忘了熄灭烛火便过来看看。”他的视线落在白珩书案上,疑惑道,“这么晚不睡,在写什么?”

明知道以褚衍的角度是看不清纸上所写的东西,但白珩在他望过来的那一刻还是立刻伸手遮住了面前的纸,他此次家书所述皆是在并州城所发生的事宜,其中避免不了的是自己对褚将军的倾慕与敬佩。有些话他跟别人说出来可以脸不红心不跳,但如若拿出来给当事人本人看到,自己大概没什么颜面再面对褚衍了。

见对方遮掩,褚衍更是讶异,但顾及到少年的心情还是没有伸出手,只是疑惑地发出一个鼻音:“嗯?”

白珩装作顺其自然地整理书案地样子将这些书信收好,才回道:“到并州已有一段时日,想趁着今日有空写封家书给家里报个平安。”

褚衍了然地点了点头,也不再介意白珩的遮掩,开口道:“这是应当的。是我疏忽了,我无牵无挂便也想不到你首次离家,家里人势必担心的很,早就该写封信送回京中。正好这几日我有奏表要专门遣人送到宫中,顺带帮你将家书送到魏国公府。”

白珩微微笑了起来:“多谢将军关照。”

褚衍摆了摆手,视线忍不住落在白珩脸上,思索了一下道:“家书明日再写也来得及,为何不早些休息?”

白珩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了褚衍一眼,最红还是诚实地回道:“睡不着。”

褚衍微微皱眉,他久经沙场,今日虽然经历颇多,但总能很快地调整情绪,但对白珩来说,那四处蔓延的鲜血,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都成了他无法安眠的由头。褚衍想了想,便开口道:“你尽管回去睡吧,我守着你睡了再离开。”

白珩瞪圆了眼,似是没有料到褚衍居然会如此体贴入微,急忙摆了摆手:“不不不,将军劳顿一天才应当回房早些休息才是。”

褚衍不由分说地拉过白珩,推着他进到内室:“如若想让我早些休息,不如早些入眠。”

白珩知道自己再无法推拒褚衍好意,只能乖顺地躺在床上,看着褚衍再床头坐了下来,高大的身形在他身上投下阴影,竟意外的让人觉得安心。

白珩微微闭上眼,却发现自己刚刚不知是不是那封家书写的太过忘情,竟然觉得困意全无,清醒至极,强迫自己闭了一会眼,白珩终于忍不住又慢慢地睁开眼,刚好对上褚衍的目光,稍微瑟缩了一下,又忍不住看了过去:“将军,你当时害怕吗?”

褚衍眨了眨眼,思绪转了一下登时明白白珩口中的当时是指当日他第一次看见今日这般的血腥,看见满地的尸体,第一次用自己的性命去体验战争体验生离死别之时。褚衍视线飘忽,脑中转了几圈才从无数次征战沙场的画面之中找到很多年前的那个自己。

那时褚衍也不过十余岁,他父亲是先帝手下的一名英勇战将,战功卓越,对唯一的儿子要求甚严,在一次与北夷的征战之中直接将十几岁的褚衍带上了战场。那时候褚衍习武已有多年,但日常练武跟疆场之上以命相搏区别甚远,褚衍几乎来不及思考,安全靠着本能,最先避开了一支射向自己的长箭,然后就被卷入战团,开始了与凶残的北夷人的厮杀。

褚衍当时年纪太小,又有亲兵关照,几乎立刻就引起了北夷人的注意,更多的人冲到他身边,妄图杀掉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年。为求自保,褚衍杀掉了一个又一个想要杀掉自己的人。

他的衣袍之上溅满了鲜血,他的长剑在混乱之中被夺走,而他的手里握着的是半截不知从哪来夺来的断枪,他的脚下躺了一具具尸体,有被他所杀的北夷人的,也有为了保护他而丧命的亲兵的。至于他怕不怕?他当时大概已经被剥夺了这种情绪,他没有怕的资格,因为只要他心生畏惧,他就将成为一具尸首。

也是从那时开始,他就一步一步从一个一无所知的少年,走向了今日无所畏惧的褚衍。

褚衍从回忆之中慢慢将自己剥离出来,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说这么多话,而内容居然是关于自己的过往,这是连梁铮这种常年跟在他身边的人都不曾知晓的事情。面对白珩的时候,他突然按捺不住,毫无保留地将这些讲述出来。

那次开始他算是进了军队,一次次征战,一次次死里逃生。后来父亲因意外而丧生,他就彻底继承了父亲的遗志,守护一方百姓,成为了战无不胜的南夏战神。

白珩安静地听着褚衍说那些几乎不曾被提起的过往,在恰当的时候给与适当的回应,让褚衍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的故事讲了大半,直到看见白珩的一个呵欠,他才终于停了下来,伸手在少年的脸上捏了一下,缓缓地开口:“睡吧。”

白珩轻轻地点了点头,困意再次袭来,他终于慢慢闭上了眼睛,进入了梦乡。

多日之后,白珩的家书跟随奏报一起抵达都城,送到了魏国公白府。

白玝刚刚下朝归府正在书房处理事务,书房门突然被叩响,仆从将书信送了进来:“大公子,小公子的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