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褚衍从来就不是战神,毕竟他没办法让神兵天降驱逐敌军,他所获得的大胜皆是他手下将士以血肉所垒,并州城内外尸横遍野,但他无路可退。
等褚衍讲完的时候,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褚衍长到这么大从来不曾说过如此多的话,只觉得口中干涩难忍,一杯冷茶下肚,才稍稍缓解,再抬头发现白珩仍旧低着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褚衍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随着这几次他与这小公子接触,尤其是今日对方所展现的一些了解,倒是有些相信他对自己未必有什么目的性,也相信对方可能是真的仰慕自己,毕竟他尚算年少,这个年纪的人总会仰慕一些大英雄,战无不胜的将军或者潇洒肆意的江湖游侠,但大概也只是基于那些传闻和故事而已,假如故事的主角换成李将军赵将军,对于对方来说大概也没有什么关系。自己刚才那番话,大概让他对那个完美无缺无所畏惧的褚将军感到格外的失望。
褚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室内早就掌上了灯,昏黄的光线映在白珩的身上,看不清他的表情。褚衍在心底摇了摇头,今日的试探之后他大概再也不用跟这白小公子有什么牵连了,即使白家确实打着什么主意,也确实想要利用这小儿子从自己这里做些手脚,但白珩本人大概也再也没什么心思了。
褚衍慢慢地起身,准备开口送客,谁知道白珩却突然起身,朝着褚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在褚衍的错愕之中开口:“之前从传闻与故事之中去理解将军及将士们浴血而战才换得的胜利实在有些浅薄,错估将军大义,也忽视了数万将士的牺牲,从瑾实在愧疚。”
褚衍诧异:“你不觉得失望?你心中的战神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英勇,那些看起来漂亮的战绩也没有那么轻易得来,你不觉得褚衍根本不配这战神名号?”
白珩一张小脸上写满认真与凝重:“从瑾之前从未接触过真正的战事,读了几本兵书,听了几个故事就敢纸上谈兵了。低估了战场之上的瞬息万变的形势和敌人的凶残也就是轻看了将军与将士,今日得知才深觉,将军这战神名号之上背负如何深重。今后如若有机会,从瑾一定要亲历战场,才能不像现在这般无知。”
褚衍没料到对方竟会是如此的反应,只觉得心绪复杂,盯着白珩的脸看了半天,才道:“你无心功名但看起来对兵法谋略却感兴趣的很,为什么不投身军中,我想魏国公也未必不赞成吧?”
白珩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褚衍,最后忍不住笑道:“难道将军没听说白家的小公子文武不通难成大器的说法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单薄的身体,继续道,“也的确如此,我自幼兴趣广泛却没有什么长性,不管是什么都只是一时兴起为了玩乐而已,我这样的人如何去到那军中?”
褚衍轻轻摇了摇头,顺手从桌上拿起刚刚被冷落在一旁的兵书:“褚某身为一军一将,自认为应该还算有察人的能力,以你的见解和谈吐,从瑾又何必在意传言妄自菲薄?”
白珩弯了眼角:“我只是比较了解自己而已。至于传言,我并没有觉得‘难成大器’有何不可,人活一世,上对得起父母,下对得起自己,无愧天地就算没白活一场,我本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又何必为难自己去成为什么‘大器’?”
褚衍倒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谈,忍不住对面前这少年有些刮目相看,他还未及说话,有人叩响了房门,梁铮的声音传了进来:“将军,魏国公府来接白公子的车门已在府外,好像是中书侍郎亲来,属下不好怠慢。”
褚衍回道:“请中书侍郎到正厅之中稍候。”
梁铮领命退下,褚衍回过头看向白珩:“是褚某疏忽忘了时间,本应该留从瑾在府中用晚膳,但现在中书侍郎已经候在厅中,我也不好多留。”话顿了顿,他回身从书案上拿了几本书册递到白珩手里,“这几本是我案头常读的兵书,你可以带回去看看,如若有什么想法和见地可以写下来遣人送到我府中,待我闲暇会给你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