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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3 / 3)

从结果来看,这种议论似乎也言之成理,其实这不过是历史家在事后的空论而已,并非持平之论。事情过去以后,空论家要作种种批评、指责,都可以夸夸其谈。如果在这场奇袭中,杨可世做了相反的事情,不夺取和守住其他的城门,径扑王城,结果是外援从外城而入,截断杨可世的后路,前后夹攻,造成溃败。这样空论家仍可批评他不够持重,思虑不周,胃进“霹雳”。做个批评家是容易的,人类语汇中提供了成千上万条贬义辞可供他们左右逢源地使用。可是在事件的进行中,人们能够始终把握住事物的本质,不受现象欺骗,不左右摇摆,这就困难得多了。

就这个役后而论,直接指挥者杨可世在战斗进行中确曾犯了不少错误,但是导致奇袭战全部失败的主要责任,却不在他身上

大军出发以来,前后两军一直保持联络。当天凌晨以前,当杨可世的大军隐藏在丛林后面时,就派出第一个使者驰往后军通知消息。夺得迎春门后,杨可世又急忙派去第二个使者告捷,兼催后军快来接应。据杨可世的估计,最多不出三个时辰,刘光世的大军就会接踵而至。杨可世的主导思想是及时掌握各道城门的防守权。一来防止辽方官员逸出,通风报信,搬来援军。二来便于迎接后军入城增援。两军合并,有了二万六千人的雄厚兵力,以之攻取王城,扫荡辽军的残余抵抗力量就绰乎有余了,他并无全部垄断功劳的意思。可是事态之发展,大大出乎他的意外。他既没有料到外城契丹人的抵抗会如此激烈——其实当他下达了一律摘杀奚、契丹人的命令后,就应当想到这是必然的后果。这才是他主观上犯的最严重的罪行和最大的错误,而他反而倒因为果地认为是由于契丹人的猛烈抵抗才迫使他下这道命令,真是愚不可及。他更没有料到近在百里内的后军统领刘光世在这个紧要关头,竟然会想再观望一下,逗留不进,坐视友军的死活于不顾,最后造成这次奇袭的功败垂成——才是奇袭战失败的主要原因。

原来刘光世接到头两起通知时,恐怕进城后还有一番恶战,乐得让杨可世去拼命,自己落后一步,等到瓜熟蒂落再去分享胜利果实不迟。杨可世派去第三个使者时,已遭到契丹人的激烈抵抗,使者为了督促刘光世尽快进兵,特别强调了战斗的紧张性和艰苦性。谁知惬怯成性的刘光世误解了使者的意思,认为战局已发生不利于我方的逆转。战局顺利时,他还想观望观望,战局逆转后,他又怎敢冒险上去接应?为了遮盖耳目,他率军在附近兜了一个圈子,借口迷途,就在当地驻扎下来,后来听听前方来的消息更加不利,他索性率部循原途逃回去了。谁也不会相信要找到近在咫尺的燕京城还会迷途,谁也不能原谅前方如此吃紧,负有接应重责的后军竟然丢下友军可耻地逃走。他冒着军队里的大不韪,竟然干出别人决不会干的事情。

一切胆小鬼干起可耻的事情来并不胆小,他有恃无恐的一条是父亲是都统制,无论怎样失机,父亲总要替他掩饰。刘延庆所谓“让儿子阅历阅历,长些见识”,儿子的见识就是这样“长”起来的。在利害关系上越见得分明,在行动上就格外卑鄙和无耻。

十多年后,由于种种条件凑合,刘光世居然也成为“中兴名将”之一,与韩岳二吴并称。但他的这个“将”不是以善于打仗、善于战胜敌人,而是以善于见风使舵,善于从战场上滑脱出“名”,这在当时也有了定评。

(九)

巳末时分,也就是宋军夺得迎春门的四个时展以后,宋军基本上肃清了奚、契丹人在外城的抵抗,它使一、两万名持械来斗以及徒手受戮的奚、契丹人流尽了鲜血或者连皮带骨都化为灰烬,使得几千户的房屋成为瓦砾堆,同时也使自己付出了将近一千人的代价。在外城的奚、契丹人并没有被斩尽杀绝,他们挣扎得性命出来,都逃往王城。耶律思轸堵塞了宋军前进的通衢,同时却畅开了供自己人撤退的渠道。这样就使王城的守御力量增加到几倍以上。

在宋军方面,除了战死者以外,又发生最糟糕的情况。一部分常胜军,甚至也有个别泾原军闯入奚、契丹人的家里,或者借口搜查隐匿逃亡,随意闯入汉儿的家里,干尽了盗劫、奸淫、杀人、放火等勾当。在军队里有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只要口袋里装满别人的财物,手里沾满以发泄虐待狂为目的的鲜血,这部分军队就再也无法集合起来,听候调集再上战场去作战了。杨可世听到这项情报,虽然发狠抓住几个犯罪者正法,仍不能制止这些罪行的继续发生。此外,分守各城门的一千六百名士兵不能调动。现在,杨可世手里可以机动使用的兵力,只剩得半数左右了。

街垒上浴血苦战的情景还在眼前,手里的人马,有减无增,后军的消息杳然,派去的军使不是找不到传达的对象,空手而归,就是军使的本人也像石沉大海,一去后再也找不到踪影。这时杨可世所处的地位并不佳妙。他踌躇一回,回过头去问郭药师道:

“今日之事如何?”

这是一句有点畏缩,与杨可世一贯的气吞山河的气势不太相称的问话。契丹人的猛烈反扑,寸土必争,似乎给杨可世造成某种程度的心理影响。耶律思轸、耶律怀沙以及其他的战死者如果死而有知,一定要为此感到自豪的了。

杀了几个常胜军,郭药师心里是不痛快的,但他的特点是在任何时候都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听了杨可世的问话,他恭敬地回答道:

“悉听统领指挥。”

“攻城!”

杨可世不再踌躇了,他振作起来,发出雷霆般的命令。自己一马当先,率领郭药师、高世宣、甄五臣、赵鹤寿、石洵美、李侥等将领和三千名铁骑,浩浩荡荡,径奔王城而去。

在此之前,城中的秩序已经逐渐恢复,奔出家门前来迎接王师的汉儿也越来越多。就中还有一名文士当场献上一首七绝,表达他自己以及大部分汉儿的“俟我后,后来徯晚”的向往心情:

“破虏将军晓入燕,

满城和气接尧天。

油然叆叇三千里,

洗尽腥膻二百年。”

汉儿们的心理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杨可世西瓜大的字识不到十担,又当军务倥偬之际,他需要的不是文人,而是武士。他随手把诗稿往靴筒里一塞,问他可骑得动马,使得了枪?诗句洗涤不掉腥膻,腥膻要用鲜血来洗涤。杨可世露了一句口风,当下在场的许多汉儿一齐回答道:

“愿随将军鞭镫,前去攻打王城,共洗胡尘。”

杨可世大喜过望,立刻命令甄五臣留下来负责他们的组织编队工作。汉儿们果然呼兄唤弟,招朋觅侣,顷刻问就集合得一、二千人,编成一支作战队伍。这时满街上都有兵刃铁甲,他们俯拾即是,有的还牵住了奔轶的马骑上,变成了一支步骑两栖的庞杂的部队。其中战斗力较强的,还是装运煤柴的乡民,他们中间一大部分人,自早起就跟着甄五臣转辗作战,显示出他们的机动性、灵活性,对战争很有贡献。

一批汉儿跟随甄五臣,追上杨可世的大军参加战斗了,随后又有许多汉儿陆续赶上来,要求参战。甄五臣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通通把他们编入队伍。

在犯下了种种错误,错失过许多机会以后,杨可世正式率部直扑到王城城脚下,这才发现在前面迎待他的是一堵铜墙铁壁。清晨以来,曾产生过轻敌思想,消灭了外城的契丹人的抵抗后,也曾存在过一些幻想:例如在王城城头上已经树起降旗,萧皇后打开城门,在宫门口舆榇衔璧迎降;或者有一部分汉儿南面官反正,正在与城内的契丹人鏖战,城厢上乱成一团等等。这些幻想在铁的事实下面都已破产。他明白一场艰苦激烈的攻坚战是无法避免的了。

杨可世观察一下形势,他先看看这座王城,看看四围的城墙和正面的这道城门——它称为宣和门,与东京的宣和殿遥遥相对,这两个交战的朝廷在那一段历史时期中,对外都标榜一个“和”字,似乎他们都不愿以兵戎相见。杨可世竭力在寻找敌方的薄弱点,决定从那里下手。

辽的时期,燕京王城远没有外城高大雄峻,但它也造得十分厚实坚固,城四周围绕着几丈阔的护城河,正对大内的宣和门还建有一层瓮城。无数契丹、奚的甲士已经林立在城头的马面、雉堞上,弯弓搭矢,持满以待。一切用来守御城池的战具,也大体具备,显出有恃无恐的样子。其中一个站立在城楼上督战的威风凛凛的将军,在那里指指划划,所有的军官都要跑来向他请示汇报,遵听他的指挥,看来他就是他们的最高统帅。郭药师指点道:“这个就是耶律大石。”兰沟甸战役,杨可世曾是耶律大石的主要敌手,但是觌面相逢,今天还是第一次。

避坚攻瑕,本来是杨可世选择攻击点的原则,现在耶律大石的形象把他吸住了。兰淘甸一役中,杨可世几次冲锋陷阵,掌握胜机,但是耶律大石坚韧不拔运用高明的战略战术,把他打败了,他立誓要报仇雪耻。既然耶律大石在这里督战,他就应该攻击这道宣和门和这一重瓮城,和他决一雌雄。

方针既定,杨可世立即部署进攻,他传令士兵们弃去战马,徒步涉渡已经结了冰的护城河。

护城河相当宽深,冬季水干,冰面距离河岸还差六、七尺高低,冰滑岸高,要徒涉过去并不容易。随军带来的木板有限,临时搭制不起浮桥来。幸亏乡民们考虑得周到,携来大量干草,干草填进河床,渡过河去就容易得多。

城下行动迅速,城楼上的耶律大石估计敌军已经进入箭力能够达到的射程内,把手里的小红旗一挥,遮天蔽日的箭矢顿时飞射下来。还有用发石机飞掷下来的石块,都有磨盘大小,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大。城下涉河的宋军用挡牌挡住一般的箭矢,碰到弓力特劲的,箭矢就会射透挡牌,自然更加挡不住飞石,脚底下还要照顾冻得不太结实的冰层。有些地方干草填得较薄,人又挤得太密集,冰层承受不起那么大的压力,就会发出可怕的断裂声,人们不得不挤着、挨着,尽快地分散开去,以减轻冰块的压力。有时城上飞来一块大石,正好击中冰面,裂开了一个大窟窿,战士们来不及逃跑,就连人带甲,沉入河底。

但是渡过护城河只有极短促的一刹那,奋不顾身的战士们冒着箭石之险,很快就越过这道障碍,爬上河岸,直扑城根。

他们是奇袭队,不可能携带洞屋、鹅车等一类笨重的攻城武器。连发石机、凤凰弩等重武器也无法携带,随军只带一些轻便的云梯。他们立刻把云梯倚在城墙下,有的战士在矢雨石雹之中,凭着一面盾牌,一把斫刀,登上云梯,就直往城上爬。

还有的战士在几层牛皮帐的掩护下,扑到城根下,用铁锤和大凿子凿着城砖。不怕城砖多么坚厚,一锤下去,总有一些砖石的粉屑飞迸开来,只要功夫用得深了,还是能够凿出洞穴。每一个战士的目标是要凿开、抽出一块砖石,然后飞快地跑开,让后面上来的战士接替下去。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凿洞抽砖,最后就能凿成一个大洞,让大伙儿冲进去。

当然,主攻的目标,还是正面的瓮城门。这次又是民兵出了大力,他们从后方找来几根粗硕无比的大木桩,正对瓮城门,临时搭起木架,把木桩悬挂起来,猛烈地冲撞城门。几十个人轮换着撞,每撞一下,就使得用几重厚铁皮包裹的城门发生一个大凹印,城门也随着猛烈地震动一下。

所有这些逼进城根的猛攻,都要付出重大代价才有可能进行。在城下奋勇进攻的有正规的泾原军、常胜军,还有更多的汉儿民兵。尽管临时编制起来的民兵,不习攻战,有少数临阵畏缩,偷偷地开小差逃跑了。但是越来越多的汉儿们从后方涌来,补充了损失的员额,使这一支事前没有估计到的后备民兵,在人数上逐渐成为攻城的主力。由于他们缺少战斗经验,缺少防身、护身的器材和技术,伤亡率要比正规军高得多。但是大部分人没有被死伤吓倒,还是坚持战斗,坚持进攻,发挥了很大的勇气和作用。

宋军攻城的方式多种多样,城上契丹军的防御也是随方设计,变化多端。北宋建国初期,辽宋发生过几次战争,直到澶州之役前后,辽方都是攻多于守,没有从战争的实践中学到很多的守御术。但是辽、金启衅以来,攻守之势颠倒过来,辽军从宁江州、达鲁古城、上京府等失败的战役中吸取教训,也学会了一套守城的方法。现在全套拿出来对付宋军的进攻。城下宋军猛攻之际,城上的辽军除了用矢石灰瓶外,还用铁挠、铁钩、拒木等工具专门对付云梯上的宋军。等他们爬上城墙,将要登城的一刹那,就突然从隐蔽处跑出来用挠钩把他们钩进城来杀死,或者出其不意地在城墙中凿个洞,支出拒木去把云梯连人一齐推翻,使登城者坠地而死。他们又用猛油(火油)、脂膏、松柴、干草等容易燃烧的物体,点着了火掷下城去火攻宋军。最厉害的一着是在城头上烧着几只炽烈的大煤炉,把一切可以弄到手的油类,甚至把金属品都投进熔锅里燃烧,等到金属品溶成液体时,大桶地泼下城去,溶液溅到人体上,莫不体糜肉烂。

一方面是奋不顾身地猛攻,一方面是舍生忘死地死守。有时宋军凿成一个大洞,一声发喊,正待大队冲杀进击,城墙内的辽军连砍带搠,只是死战不退,不放宋军穿穴进城。这时城上的金属熔液已经来不及一桶桶地倾泼下来,索性连大铁锅一起推翻泼下来,这叫做“连锅端”,果然厉害,迫使这部分的宋军只好后退。

最英勇的是从云梯上先登的甲士,已经踏上搁在城墙上的搁板上,城头的契丹甲士也毫不畏怯地抢上搁板,阻拦他上城。两个就在离地几十尺高空上一块宽度不到一丈的搁板上进行一场有死无生的搏斗。搁板上没有转身、逃脱的余地,兵刃一交,其中一个就坠下城来,有时两个弃去了兵刃,互相扭作一团,略一转侧,两人一齐坠死,赢得城上、下两军战士们齐声发喊。

这场激烈的攻守战,达到伐辽战争的最高潮,双方都表现出无比的勇敢。

冬季日短,苦战了二、三个时展,不觉暮光早垂。从后方涌来的汉儿们早把灯笼、火把、汤水、馒头、熟牛肉输送上来,让战士们轮番吃点东西,喘口气。一个不待奇袭军动手去组织的后勤部自然形成了,尽可能地满足了战士的需要。

这时城楼上也点起明晃晃的火炬,上下照得雪亮。本来以城上之暗击城下之明,或者反过来以城下之暗击城上之明,对于黑暗的一方面是有利不过的条件。无如这时攻守双方都有许多事情要做,完全黑暗是不可能的,双方只好挑灯夜战。

在城楼上最显目的地方,灯笼、火把点得好像几条蜿蜒不绝的长龙,甲士们拥来拥去,重要的号令都从这里发出,显然这里是辽军的最高指挥所。这时忽然出现了一个素面玉容、银盔银甲的女战士,她在城楼上站立一会,向左右指指戳戳地作了一些指示,又循着城墙缓缓巡行。她用缓慢的速度来表示自己好整以暇的从容态度。她的行踪所及,随着就响起“万岁”的呼声。不用说,这个女战士,就是萧皇后了。

在这样激战中,把自己放到如此明显的被攻击的地位上,这在军事常识上是不许可的。无如萧皇后不能够抑止自己在两军万众之间露一露面的冲动劲儿,顾不得耶律大石的再三劝阻,一定要出来巡行一番。在万盏明灯、万把火炬中间,她完全考虑到那身银装映耀在荧煌的灯火下将会产生什么效果。这是她的踌躇满志的时刻。千百个甲士在左右陪侍,一片流动不绝的高呼声平添了无限热烈的气氛,她感觉到自己成为一场攻守战中的中心人物,城上城下,两军的战士,都要瞻仰她的圣容。

这时,大部分宋军都已跨过护城河,在城根下攻打。只有高世宣带领的一批弓箭手反而怕在城脚下过于垂直的角度中不能够发挥箭矢的效能,一直留在护城河的彼岸,找些掩蔽体把自己掩蔽起来,得机就发射箭矢,杀伤城头上的敌军。只恨掩蔽体离开城头较远,各人弓力不同,有的弓力较弱,够不到城头,有的勉强射到城上,也已成为强弩之末,势不足以穿鲁缟了。

这一支弓箭队也在护城河的彼岸,瞻仰圣容,准备把她当作目标。

以“高一箭”出名的神射手高世宣在战场上绝不放射一支没有瞄准、没有把握的盲箭。一箭飞出,一定要有所得,他不但用这个标准来要求自己,同时也用来训练部下,要他们矢无虚发。攻城以来,他早已觑定耶律大石这个显著的目标,几次向他瞄准,无奈耶律大石十分机警,身上又披着双重铠甲,无从下手。高世宣怕射不透他,反而打草惊蛇,只好等候机会再说。现在他发现了这个比耶律大石更好的目标,这一身只具有装饰作用、绝少保护意义的银铠,在灯烛下闪光,在射手的心目中犹如一头在圈场中自己送上门来的羚角银羊,它对猎人充满了吸引力。高世宣真所谓是“见猎心喜”,他一看机会已到,摆一摆手,示意部下休得妄动,惊走了它。自己一马飞出,冲到护城河边,趁大家混乱不备之际,觑定萧皇后的素面,一箭飞出,打算射她一个“眉心开花”。高世宣一生中这最重要的一箭也射得像平日那样准确,那样有把握,只可惜这个目标太重要了,心里有点紧张,略微偏高一些。箭一脱手,他就发现自己走了准,不禁唤出“啊呀”一声。果然神箭到处,萧皇后头上戴的一顶凤翅银盔应声飞去,连同她一头如云的鬓发也括去一半。萧皇后只觉得一阵头皮发烫,忽然冷汗直淋,全身控制不住发起抖来,手里挽的一张小柘弓,不觉也坠在地上。

这时城上城下万声喧呼,分不出是高兴、是赞叹、是惊慌,还是惋惜。萧皇后惊魂未定,高世宣的第二支箭又早已飞出。以高一箭出名的高世宣看见一箭未中,心里懊恼,第二箭即使成功了,在他本人也算是个失败的记录。他又急又狠,连珠发出第二箭,这一箭直奔萧皇后的面门而来。在这间不容发的当儿,护驾在侧的耶律大石急忙用宝剑一挑,只听得“铮”的一声,剑口上迸出一道火花,箭的余势犹劲,一下子就牢牢地钉在萧皇后背后的城楼上,箭梢的翎毛还在摇曳不定。

这时耶律大石已经发现箭的来向,他手里的红旗直指到高世宣的所在地。城上万弩齐发,一齐集中到高世宣一个目标上。高世宣离开掩蔽体,脱离部队过远,掩护不迭。他原来跃马冲到护城河之时,就抱定用一命抵一命的决心,一条耀目的羚角银羊值得他用自己的生命去博取的。当时他身中几十箭,有的射中胄盔,有的嵌在甲缝里,有的射透铠甲,穿进皮肉,致命的一箭穿透护项,射中在他的咽喉上。这位神箭将军,壮志未酬,不幸连人带马都死在自己最撞长的武器上。

萧皇后两次濒危和高世宣的战死引起双方极大的混乱。

杨可世又惊又痛,又急又怒,他趁城上敌兵惊慌未定之际,再度挥兵猛攻。他一眼瞥见用大木桩撞击城门,已见成效,自己就跳下“一丈雪”来,徒步督同亲兵,亲自猛撞城门。悬挂木桩的木架上,已用牛皮、竹片搭起一个“尖顶穹庐”,这是士兵们临时想出来的应变办法,浸透了水的牛皮不怕燃烧,富有弹性的竹片不受矢石,它起了掩护士兵的作用。

郭药师以下的将佐看见主将亲自撞城,他们也不敢怠慢,一个个跟上来轮番猛击。亲兵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神力,乘着一股必胜之气,连续猛击几十下,居然把两扇千疮百孔的城门撞开了。将士们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喊杀,作势就要冲进城去。

但是正在瓮城内作着最后保卫战的契丹战士们没有被这股气势压倒。他们没有放下武器,没有离开防地,却在已被打开的城门内制造重重障碍,他们以血肉之躯,又筑起一道新的堤坝,阻拦潮水般冲进城门的宋军泛滥横溢,长驱直入。

这些久炼成钢的契丹战士们都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性质的战争。萧皇后向他们跪下来行大礼这个不寻常的举动,在萧皇后的主观意图上是要求他们为她个人效死,而他们的理解却远远超过这个范围,他们认为这是象征着这个古老的民族在向他们呼吁,要求他们贡献出每一条生命来保卫这个民族。存在于每一个自觉的人民心目中的民族意识要比统治者单纯为了保卫自己这个政权的意义伟大得多。但是政权的存在,就象征着民族的延续。现在他们奋战的目标是以自己的一死来换取萧皇后、耶律大石等人安全地撤入内城,重新组织抵抗,击退宋军,等到日月重光的时候。

这个古老的民族,曾经有过它的发扬光大的时期,经过建国以来二百年的腐蚀、生锈、败坏、朽烂,现在到了它摇摇欲坠的时候,忽然又发出了灿烂耀目的万丈光芒。

它不愧是祖国的一个优秀民族。

沙场宿将杨可世转战半生,从来没有在城门已被砸开过两次的敌人面前,在瓮城那一块小小的地方里,遭遇到这样顽强的抵抗,等到他把城内人人奋战至死的残敌全部肃清,把瓮城收复“了迄”,时间已接近午夜。这时耶律大石和萧皇后都已安全撒至内城,凭着这道最后的防线,继续抵抗。

萧干的援师,杳如黄鹤,萧皇后没有把握说她前后派去的几个信使肯定会有一个到达前线。现实的情况迫使他们下定了宁为玉碎的决心。这种心情虽然是悲壮的,但也说明形势已到了万分危急的程度。

高世宣一箭医好了皇后的表现欲、炫耀狂。现在她再也顾不得自己的仪态和装饰,把凤翅银盔换上了一顶粗笨的铁兜鍪戴上,铁兜鍪足足有四、五斤重,戴在头上好像压上一块大石头。兜鍪下面包一条纱帕,陈血已经在纱帕上结成紫色的硬块,受到挤压的份口里仍有新鲜血液渗透出来,新老血液凝在一块,情况十分狼狈。

耶律大石也失去平日的镇静自如,指挥若定。负责东门防守的萧斡里剌派人来请救兵,耶律大石咆哮道:

“传话萧知院,这里已无人可派,他那里的人打光了,就叫他准备死。”

这时耶律大石的一对深目,陷在眼眶中间,似乎抠得更深了,但仍不时闪出光辉,好像在云层深处时时闪出焃焃的闪电一样。这种光芒泄露了他的内心秘密,预示着一种不祥的朕兆。一个战役的主要指挥者到了智尽力绌的地步,产生了死的精神准备,说明这个战役快到结束阶段了。

他们痛苦地感觉到人力的枯竭。在达鲁古城、在宁江州等战役中把几万、十几万战士抛弃在战场上,造成鲜血成渠、白骨满野的惨局。现在到了这最后一战,需要一个战士顶十个、百个战士用的时候,他们发现留在内城上防守的战士已经为数不多了。有的城堞上熄灭了灯烛,让敌人莫测虚实,实际上是阗无人影,连作为疑兵的人手也派不出去。萧皇后把脑筋动到宫廷里,让太监们都上城来助守。宫女们也动员出来,身上负一块门板,当作盾牌,在城头的踏道上往来传送军需物资。可是可以传送的军需物资,这时也少得非常可怜。无处去搬石块,发石机停止了怒吼,高躺在城堞上休息。更加糟糕的是成捆的箭矢都已射完,武库里再也拿不出存货来,只好让宫女们捡抬起城下射上来的箭矢去回敬原主。拾不到箭,就只好虚拉弓弦去惊吓敌人。人力、物力都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境,耶律大石发个狠,正在酝酿一个危险的计划。如果他们坚持不到萧干援师赶来的时候,他准备把现有的兵力全部集中起来,掘开一道暗门,突然冲杀出去,猛扑进敌阵中间,与之同归于尽。耶律大石用兵具有一个赌徒的果断的性格,必要时不怕孤注一掷。

然而,他的对手现在也处在和他同样的困境中。

即使不断地受到汉儿的补充,这时的宋军也远远不是兵力充沛的。在攻坚战争中,杨可世又损失了三千人马中的大部分,现在他手里掌握的正规军已经所余无几,将佐们也零落殆尽。泾原军副将石洵美、李侥在最初抢渡护城河和攻城时死于矢石,大将高世宣被射死。常胜军的将佐,也损折了好多名,现在再指挥他们扑城时,已有些踌躇不前,汉儿的民兵固然人数很多,作战勇敢,毕竟没有经过正式的战阵,能够奋勇于一时,时间长了,就难于持久。负责指挥他们的甄五臣,在损折了一批队将、哨官以后,到了这时,再也无人可派,形成组织松弛、队形混乱的局面,担当不起最艰苦的战斗任务。

战争接近到最后阶段时,双方战士在体力上和精神上都疲乏到这等程度,他们都认为自己不可能支撑到战争结束,都认为自己是垮了,无能为力的了。他们把希望寄托于援师,援师的希望又是那么渺茫,这个时候,只有出现奇迹才能把他们从已定的败局中拯救出来。

在燕京王城的攻守战中,双方都不缺乏勇气,不怕一死,但是经过长时间的消筋蚀骨的激战后,在作战意志上,相互被对方打败了。

驻守在迎春门的守将杨可胜、杨可弼首先带来了希望的火光,他们发现有一支夜行军正从西南方向疾驰而来。处事谨慎的杨可胜一面把这个可能是好消息、但也有可能是坏消息通知了哥哥,一面派出几起人前去侦察。

接着是祥曦门的守将王端臣亲自跑来报告说,刘光世的接应大军已经接近城郊,他已派人去跟大军联系。确定有一支军队过境来到京师,这经过两方面的报告是毫无疑问的。但要确定它就是刘光世的后军却缺少有力的根据。王端臣派去的人并未回来,而这支军队也没有按照常例派出先遣部队与前军接触联络,又因为在廿五晨(这时已经过了子时,进入第二天的凌晨)如弦的月光下,除了远远听到马蹄声的疾驰外,其他就是黑沉沉的一片,根本看不清楚人数、旗帜、衣甲。有经验的将领也许可以从马蹄声中分辩出是我军还是敌军的援师,无如距离较远,王端臣一时也弄不清楚真相。他只是从主观上臆断这肯定是刘光世的接应军。其实不仅王端臣,其他将领包括杨可世本人在内也是这样的想法,他们在主观上是这样迫切地需要援军,同时从道义上、从个人利害关系上、从行军作战的常识上来判断,都认为这是刘光世的后军无疑,一定是他中断了联系以后,重新获得前军在燕京城里苦战的消息,急忙驰来应援的。他们用普通军人的水平来衡量刘光世的行动。

根据王端臣的报告,杨可世立刻命令王端臣带领一百名骑兵抄近路前去迎接刘光世,引导他从最靠近的城门入城前来应援。

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一百名骑兵的下落,他们好像在天大雾中被海洋吞噬了的孤舟一样。

这疾驰而来的轻骑兵是萧干援师的先遣部队,他们在城外耶律淳的新冢上休整一番,跟着萧干亲自率领的四万名骑兵也已赶到。两军会师后,没有向外城靠拢,反而掠城而过,径奔王城背后的南暗门。暗门是用城墙的外衣伪装起来的城门,表面上看来是一般的城墙,实际上却藏有一道城门,需用时只要挖去表面一层砖块,城门就显露出来。古代《兵法》中早就讲到过它的作用。萧干根据告急书上的约定径奔这里,耶律大石早已派人做好准备,很快就把四万名大军接应入城,萧干和皇后、耶律大石见过面,赶紧部署一番,紧接着就打开内城受敌方向的所有的门,猛虎般地扑进宋军的阵地。

且不说辽军在人数上占压倒多数。萧干恰怡在这个时候赶到,单从心理上就给予宋军重大的打击,使得他们胆战心寒,完全丧失抵抗能力。这支援军起了最后一击的作用,它彻底打垮宋军,雌雄立决。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面对面的厮杀。

现在杨可世只剩得一条路,就是收拾残兵败将,夺路逃归,但就是要做到这一点,也是很困难的了。

在逃脱中,他们受到四方八面的堵截和追赶。郭药师的战马被奚军射倒,他倒撞在地上,差一点做俘虏,幸得杨可世一马飞上,就地抓起郭药师来,击退追兵,才保牢他的一条性命。

在混战中,他们会合了带着一支残兵前来接应的杨可胜、杨可弼兄弟。杨可胜基本上已了解全城的情况。这时迎春门、祥曦门、丽晖门都被奚军夺去,其他各道城门的命运虽不可知,但是耶律大石已下令奚军乘胜急速去抢占各道城门,切断宋军逃走的路,务使他们成为瓮中之鳖,一个也走不脱身。现在各通衢大街中,奚军密布,正在到处兜捕溃散的宋军。凭他们几个败将要冲出重重罗网,夺门逃走,简直是不可能的。杨可胜建议兄长,乘辽军之不备,立刻抢上城头,冒险缒城下去,才是死中求活的唯一机会。

杨可世一想不错,立刻带着郭药师等几个将领和一些残兵就近抢条慢道③,奔上城头。果然在乱军之中,辽军不及发现。他们选了一个偏僻的处所,先把各人身上的铁甲、兜鍪都脱卸了,再连同兵器,一起丢下城去,然后用几根绳索接连起来系在城堞上,一个个缒城而下。这时天色墨黑,他们的心里又慌张,一经缒到地面,仿佛已抬到一条性命。丢下城脚的鍪甲武器,落进灌木丛中,一时找寻不到的,也就不及细找。趁着黑夜无人,匆匆落荒逃走。

杨可胜这次的估计又是正确的,辽军在城里大搜大杀,把重点放在各道城门上,却不防有人冒险缒城出去。他们这行人是当时唯一能从城内逃脱的人。后来也陆续有些宋军逃走,那是汉儿们不顾自己的死活,把他们隐匿在家里,在以后的几天中俟机陆续逃走的。其余六千名官兵包括甄五臣等主要将领,还贴上杨可世的一匹战马——一丈雪都在战斗中牺牲了。

(十)

以后的五天是辽军的大进攻、大扫荡、大胜利,也是宋军的大撤退、大崩溃、大失败的五天。

耶律大石、萧干打败杨可世的奇袭军后,不让对方喘一口气,当天就统率全军向芦沟河方面推进,以气吞山河之势,准备一鼓作气,把宋军全部吃掉。这一次萧皇后没有再提御驾亲征的话,不但京师重地,需要她坐镇;她痛定思痛,宫门蹀血的这一幕惨剧给她的打击太大了,她再也鼓不起兴致来搞这一套。

耶律大石、萧干在行军途中,忽然接到萧皇后的急报。据探马报告,在京东南通州以北地面,有一支宋军向北移动,气势汹汹,有侵袭京师之势。这支军马估计有三、五万人之多,旗号上打着一个“王”字。这时萧皇后已成为惊弓之鸟,得到消息后,急令萧干、耶律大石回师应援,以固根本之地。

探马估计未必可靠,但要估计到三、五万人,必系一支大军无疑。耶律大石还判断出这个姓王的宋军将领大约就是总管王禀。王禀在西军中,虽无赫赫之名,但是经验丰富,战守兼备,当初在雄州前线时,曾和自己交过几次手,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分置。当下沉吟半响道:

“宋军溃败之余,忽然出此奇兵,分明是要牵制我的大军,不意宋军中有此能人。我若全师回援,正好中他之计,如若置之不理,根本有失,大局就糜烂了。这王禀深明韬略,老练沉着,倒也不可小觑他,看来非得俺去抵挡他一阵不可。不知四军意下如何?”

两人商量定当后,耶律大石分兵二万,当即转向侧翼去对付王禀(还有他不知道的刘锜也在军中)的那支牵制之师了。

这里萧干、萧斡里剌带了大军,当夜就回到芦沟河畔,点起万把明火,敲响万面鼙鼓,撂开长达十多里地的大阵势,高声叫喊,要脓包货刘延庆出营来答话应战。

事实上辽军的攻势并非廿五当夜才开始的,廿四傍晚,萧干率领大军驰援京师以后,留下的奚军就发动一次佯攻,以分散宋军的注意力。本来杨可世率军出发后,芦沟河的宋军应当发动一次大攻势以掩护奇袭,无奈刘延庆见不及此,反而让辽军先动手,成为反客为主的局面,这足以证明在奚军中也很有些能人,足以辅助萧干之不足。

可是廿五晚上的攻势,规模宏大,气势雄壮,运远超过廿四傍晚的佯攻。这是一次挟着战胜余威,决心把宋军全部搞垮的攻击。

这时萧干手里提着两张王牌:

第一,奚军在燕京城内和城根等处找到杨可世,郭药师等人丢下的铁甲、马具等。这些还可以冒充,最重要的是杨可世的一对铁锏也被找到了,这对铁锏在西军中人人认识,比他的“杨”字认旗更加可以证明他本人的所在、或者证明他确属阵亡了。这些战利品,连同大批军旗,还有一丈雪的遗体等都被萧干带到前线来充分利用,大肆宣传“燕京大捷”,“宋军片甲不留”以及“杨可世被杀”等等的捷音。

第二,除了死的战利品外,辽军还俘获得两件活的战利品。他们是宣抚司随军文字机宜贾评和护粮将王渊。在萧干的宣传攻势中,这一对文武活宝起了比铁甲、马具更有效的作用。

贾评是宣抚司的重要僚属,童贯的亲信,童贯特派他随军前来燕京,原来就含有监护诸将和文字联络宣传的双重任务。既经宣抚使指名派遣,贾评说不得也只好出来辛苦一趟了。在夺得迎春门后,他倒确实忙碌一番,写了捷告,派人驰往大营。接着在街市的激战中,他又献上一条毒计。在活捉到的契丹贵族妇女中,挑选一名年龄相仿,体态丰腴的,把她披头散发,张开两臂,捆绑在一只十字木架上,然后连人带架,装进一辆拆去车篷、车壁的露天大奚车上。车后挂一幅白布,写着斗大的字“捉拿得逃犯逆妇辽皇后萧氏一日巡行徇众”。贾评亲自带着几付锣鼓,数十名亲随士兵,簇拥着这一口绑在露车上的假皇后,推到几条重要的街道上往来示众。萧皇后平日威重,莅朝听政,只与几个亲信大臣接触,普通臣僚,天颜咫尺,也看不清楚圣容。如今变成这副狼狈相,一般契丹战士和汉儿的富室大姓中,真伪莫辨,一时受到朦欺,也起了摇惑人心的作用。贾评自以为立了不世之功,得意非凡,杨-可世率部进攻王城时,他讨个差使,留在外城,负责恢复秩序。杨可世的马蹄声刚过去,他就带些亲随穿门踏户地去干一项破坏秩序的非文字的“机宜”工作,那就是当初他在陈州府答应过胜捷军的官兵们一旦攻入燕京城就可以放手大干的快活勾当。他自己首先实践了诺言,过得好不写意的大半天!不想奚军一个反攻,杨可世落荒逃走,亲随们也一哄而散,只剩得他孤家寡人,早已吓得手颤脚软,刺不动马,被奚军手到拿去。

王渊也是童贯的亲信,他在琉璃河一带为刘光世的后军催粮,刘光世的军队忽然转得无影无踪,反而碰到萧干的大军,一阵赶杀,也把他顺手提来。

在俘虏之中,萧干单单看中这一对活宝。他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派了一队铁骑押了他两个,沿着河沿阵地往来巡徇。要他两个自报姓名,官衔,并说奇袭之师已全军覆灭,杨可世、郭药师等将领死的死,降的降,现随大石林牙前去奇取涿州城。这里南岸宋朝大军,面临四军大王的追击,后路又被切断,进退无门,不如早早投降,最为上策。这两条软骨虫,要保牢自己的狗命,对萧干的吩咐,一一照办。在河岸一带,喊得声嘶力漏,喉咙喑哑,不辜负萧干的巨眼赏识。

萧干攻心之计,在一时惶乱中,果然产生奇效。刘延庆听到一系列的败讯,吓得心胆俱裂,躲在营垒中,闭门不出。

十一廿四日午后,在几乎接到刘光世派人送来的一个简单报告,报称前军已夺门而入燕京城的同时,童贯、刘延庆也接到杨可世送来的一份告捷书,这篇文章骈四俪六,对仗工整,辞藻华丽,在语气之间把胜利夸大了十倍。原来贾评虽然身为文字机宜,平常也喜欢绕笔头,写些告示,议状等类的小块文章,如果要他写一篇能够上告宗庙、下垂万世的黼黻文章,却是力不从心,只好望洋兴叹了。他随军出发之前,早就未雨绸缪地托人代笔捉刀,预先拟好一篇收复全燕的告捷稿。夺得迎春门后,他认为大局已定,不暇细细推敲,只加上“萧氏尚待搜获”一句,就照抄发出。文章讲得如此肯定,连王城尚未进入的话也没有说明白,这就不能怪宣抚司、统帅部诸人接到这份捷报后,得出燕京已经收复了迄,只留下些残敌正在继续扫荡中的印象。天大功劳,已经唾手而得,童贯怎敢怠慢,连忙请当代大手笔、当时正在宣抚司当差的宇文虚中拟了一道贺表,连同这份捷报,一齐用六百里加速急脚递递送东京。

廿六日半夜里,东京人已传遍全燕收复的喜讯。廿七日黎明,王黼率领百官群僚奉表申贺,官家正式在紫宸殿受贺,御笔亲自赐名燕京城为燕山府,其余已收复和尚待收复的州县也一律赐名改称,又下诏曲赦新复州县,奖励前线将士,君臣们欢天喜地地要筹备一场规模空前的“普天同庆”的大典来庆祝这个前所未有的军事大捷。

东京君臣兴高采烈之日正是前线将吏如坐针毡之时。

童贯、刘延庆快活得还不到十二个时辰,廿五日中午,刘光世就带着杨可世前军已全军覆灭,杨可世、郭药师等将领下落不明的坏消息,率部匆忙逃回。其实刘光世带来的消息纯属臆断,他只听说萧干已全师回援,就断定杨可世必败无疑,在他拔脚往回转的时候,正是杨可世在王城门下蹀血苦战,迫切需要后军前去接应的时候。如果刘光世的接应之师先萧干的援军到达,战局的结果可能就会大不相同了。童贯、刘延庆当下听了这个消息,又不见杨可世那里有人派来,就信以为真,吓得魂飞魄散。童贯一看大局不妙,一面痛斥刘光世擅自逃回,贻误戎机,一面借口善后,自己带着僚属们急忙逃回雄州,把前方军事完全责成刘延庆,要他戴罪立功。

刘延庆如何挑得起这副千斤重担?廿五日夜萧干耀武扬威的挑战,完全证实刘光世带来的噩耗。他如在水火之中,一心只想步童贯之后尘,立刻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廿六日刘延庆才得到确息,杨可世、郭药师等少数人既未阵亡,也未投降,已取道固次、三家店逃回涿州。这个消息也不能使他安心一点。这时萧干派人潜入芦河南岸宋军的后方,到处纵火,把宋军的军需、粮食焚烧一空,有些驻军的营寨也焚烧起来,白天黑夜,不是烟焰迷目,就是火光烛天。再加上萧干到处相度水势,搭架浮桥,扬言要大举渡河,围歼宋军。又说涿州、易州都已收复,包围圈日益缩小,宋军再不逸走,唯有死路一条。萧干的谣言攻势,宣传攻势,水攻、火攻纷至沓来,前后相继。宋军前阻无定之河④,后有漫天之火,左右两翼又受到作势要渡过浮桥来的辽军的威胁,真是个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了。

十月二十七、二十八两天,刘延庆连续给宣抚司申了十二道文书,要求立刻“那回”⑤。

童贯也乱了主张,自己不出面,却叫“摩睺罗”以宣抚副使的名义,给刘延庆一个书面答复:

“仰相度事势,若可以那回,量可那回,不可有误余事。”

刘延庆的申文和蔡攸的复文都不愧为文牍主义的杰作,刘延庆明明是自己希望“那回”,为推卸责任计,要宣抚司给他一个书面答复,同意那回。童贯乖巧,推给蔡攸复文。蔡攸说了模棱两可的话,“若可以那回,量可那回”,还要刘延庆自己斟酌裁度,把责任推回去,然后再官样文章地责成他“不可有误余事”。仑猝那回,岂得不误余事。其实误不误事都不在他们考虑之中,他们只要求自己不负责任,少负责任就好。但是这件复文的确救了刘延庆一命。后来朝廷追究起战败的责任,刘延庆出示复文,童贯、蔡攸不能够把全部责任一古脑儿地都推在他一个人头上,才得了较轻的处分。由此可见这条糊涂虫,在保护自己安全一点上,倒也不算太糊涂。

二十九这天,野火四发,风声越紧。刘延庆早已急得六神无主,一见宣抚司的复文已到,如获大赦。不暇和诸将商量撤退的步骤,带着刘光国、刘光世,父子三人撒腿就跑。诸将僚属找不到主将,又见中军的粮台燃烧起来,顿时秩序大乱。一向具有逃跑优先权的宣抚司的幕僚们,岂甘落后,也抢着乱跑。人多门挤,有的人等不得挤出营门,竟然推倒短墙,毁墙出去逃命。各营的将领们听说中军大乱,粮台被焚,也就弃军而走。士兵们得不到上级的命令,找不到统将,也乱成一团,东奔西窜,刹时间形成土崩瓦解之势。萧斡里剌趁势驱军追赶上来,未经一战,就把芦沟河南岸的宋朝大军全部杀散。败兵们自惊自扰,自相践踏,有的被战马踏死,有的被车辆压死,有的挤在河里淹死,有的从山崖上滚下来摔死。从芦沟到白沟,一百多里之间,到处都有这些不是战死、而是逃死,不是死于敌人的锋镝下,而是死于长官的荒谬措施中的尸体。军需粮食,一半被焚,一半丢掉,损失殆尽。

从九月底以来,好不容易取得的军事成果,一夕之间。全部丢失,还贴上数万名官兵和伕子的本钱。这才是一次彻底的失败,彻底的崩溃。

(十一)

差强人意的只有王禀在无定河侧翼的这支军队与劲敌耶律大石相持了数天。宋军欲退故进,欲前故却,虚虚实实,弄得耶律大石一时也摸不清头脑。最后刘锜、王禀听说芦沟河大军溃败了,这才整师徐徐而退。这就是耶律大石没有能分享芦沟战役胜利果实的原因。

耶律大石的部队还曾被击败一次。

他们五千多骑追到滹沱河边时遭到宋朝一员裨将韩世忠和他的伴当苏格等五人的逆击,折了便宜而归。

这员裨将早在西北战场上就以勇悍出名。他的骁勇的名声和他的卑微的军职对照起来,简直是一种讽刺,可是这是出于他的自愿,不能怨天尤人。

军队里奖励立功的官兵们有两种物质刺激的办法,可以自由选择。一是升官,二是领赏。前者迂回曲折,拖泥带水,往往立了一功要候补六个月到一年之久才转得一官,后者现买现卖,首功上去,奖银立颁,银货两迄,泼辣爽利,比较合韩世忠的脾胃。

在部队里,韩世忠是一群逾规越矩、不中绳墨的椎埋恶少的领袖。无论在哪个团体里,有那么一群人聚在一起总难免要闯点小祸,何况他们又有这样一个“泼韩五”做他们的头儿。譬如,有一天他们从城外夜饮归来,城门已闭,泼韩五一时怒起,凭一对赤手空拳,就把城关的铁锁拧断了,不怕明天要受到开革的处分。还有,偷一扇门板劈成柴片,把居民养的狗子哄出来宰了,深夜煮狗肉吃,又去偷条破被絮把瓦罐蒙住,不让香味透出去,免得惊动长官。这样不伤脾胃的事故,已是习以为常了。

其实他们最大的恶德,也只是口腹之罪,身边不带几个大钱,又没法抵抗蜜汁似的老白酒和花糕似的白切羊肉的诱惑——特别当他们与这两件已经暌离三日,嘴里淡出鸟来的日子里,这是很可能构成犯罪的动机的。可是他们采取了一种合法化的解决办法,那就是与酒家主人成立一项信用借款——赊帐。偿付的办法是喝醉了酒,带着兄弟们或者单枪匹马地撞进敌占区去闯些小祸,顺手捞两个俘虏回来,以奖金抵充债务。由于他的信用不错,酒家主人也愿意让他赊帐。

说来奇怪,他还的债越多,债台反而筑得更高,到敌占区去闯的祸也越来越大了。迫使他去闯祸的原因不是为了立功显名,而是为了偿还永远还不清的债务。这笔糊涂帐,凡是和酒店主人打过交道的,都很有体会。

一天,他喝得醉了,把上半身衣服脱剥得干干净净,单骑闯入敌城,敌人来不及关上城门,他已马到人到,一刀斩下守将的首级,掷到陴外。以后谁也不知道他是怎样脱身逃回来的,伙伴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涂着满身的血迹污泥,烂醉如泥地倒身在营房门口睡着了。这段冒险史也许值得痛饮一个月的酒资,可惜他自己在醉中完全忘掉,别人又不能替他证明。这段功劳只好被抹去了。

还有一天,他在一场突然袭击中居然俘获了西夏国主的女婿,十军监军兀移郎君。驸马爷是条硬汉子,被俘后不愿报出姓名来辱没自己,一路上被押解回来时,口中直嚷“兀擦”⑥。可是要证明这样一个高级俘虏的身分并非难事。这一行货整整值得一纸统制官的告身。统制官非同小可,在十万大军中混到这个位分的也不过屈指可数的二、三十个人。这次他又选择了羊羔美酒,他宁可把这个统制官分拆开来,零敲碎打地与兄弟们一起享用,也不愿冠带齐楚。走马上任,呵背哈腰地去伺候上司的颜色。

到了三十四岁的年纪,他仍然是个偏裨,既没有升官,也没有发财。债台犹如夏天的青草,一块刚刚芟除,新的一块又繁密地茁长起来。可是他终于厌倦了过去的生活,希望有所转变了。

在滹沱河边,他发现有一支敌军的骑兵部队涌上来,后面征尘滚滚,估计不下五千骑之多。他检阅了一下自己的力量,他、韩世忠,他、苏格,还有四名伙伴,都是西北战场上的老搭挡,一共是六个大人,四匹战马,其中还有一匹跛了一条腿。六与五千,实力相差悬殊,可是现在不是打算盘、锱铢必较的时候。他让伴当们埋伏在山冈里。自己稍作安排。这时恰巧有一艘装运伤员的船经过,要逃走是来不及了,他吩咐他们舣舟河湾,等到接战时,鸣鼓鼓噪助威,不用真上岸来助战。

这里分拨刚定,契丹骑兵已经驰到。敌军还没排开行列,他就跃马横戈,大呼突入,刺杀了两名排在队伍前面的旗头。山冈上的五名伴当,也趁势冲下,犹如疾风骤雨。六人四马,一起搅入敌阵,进出自如。这时船上的鼓声大作,伤员们狂呼乱喊,好像千军万马从山腰、河曲中冲杀出来。契丹军不测虚实,还以为中了埋伏之计,匆忙撤退。韩世忠毫不示弱,又追上去赶杀一阵,杀伤了几十名敌军,染得他的战袍上血斑殷殷。

这是第二次伐辽战争,也是宋辽一百余年对立以来的最后一战。对韩世忠来说,却揭开了他生命中新的一页,他第一次不是为了羊羔美酒,也不是为了偿还欠债,而是意识到民族斗争的意义而作战。

好像十月初在燕京城下巡哨的姓岳的小军官一样,在今后的民族战争中,他们将受到更多的锻炼,作出更大的贡献,他们的名字也将更加响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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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辽皇后称可敦、忒里蹇,尊称耨斡麽,见《辽史·后妃传》。

②耶律思轸、耶律沙都是契丹军队的统帅,在北宋初年对宋朝的战争中,取得重大的胜利。

③从平地通往城头的斜坡形的退路

④在清朝前。由于那里的水势涨落不定,古人称永定河为无定河。唐诗:“可怜无定河边骨”,即指此河。无定河靠近今芦河桥的一段,宋、金时称为芦沟河。

⑤“那回”即“挪回”。

⑥西夏人呼“斩”为“兀擦”,见东坡《志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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